太和殿的金砖地被晨光镀上一层暖金,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
朝服上的禽鸟走兽补子在肃穆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谨慎。
假皇上被太监半扶半搀着坐上龙椅,腰板挺得比寻常更直。
眼神却总不受控地飘向阶下那尊鎏金香炉,鼻翼还下意识翕动着,活脱脱一副满心思都在炼丹炉火候上的模样。
奚乐一身石青色朝服,静立在东侧首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钩上的祥云纹。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户部尚书偷偷朝身旁的吏部侍郎使了个眼色,那点藏掖的小动作在她眼里,如同孩童过家家般浅显可笑。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刚落,兵部侍郎便急匆匆出列,捧着笏板躬身上奏。
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京畿兵权的调度,语气里藏着几分对“皇上”沉迷炼丹的不满。
假皇上不等他说完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声音含糊得像含了颗丹药。
“知道了知道了,这点事……哪有炼丹要紧?回头再说。”
阶下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窃私语,有大臣忍不住撇了撇嘴,又被大理寺卿一个冷厉的眼刀扫过去,瞬间噤了声。
奚乐唇边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这狗尾巴草精的演技。
倒比预想中自然些,至少那份心不在焉的敷衍,像极了先皇晚年的昏聩。
正这时,站在队列中段的太常寺卿突然出列,捧着笏板朗声道:“启禀皇上,臣有事要奏!”
假皇上眨了眨眼,茫然地看向他:“哦?说。”
“臣已查明,当年子桑家通敌叛国一案,实乃遭人诬陷!”
太常寺卿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有人伪造军报、串通信使,用假证据蒙骗朝野,才致使忠良蒙冤!”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厚重的折子,双手高举过顶。
“此乃臣搜集的全部证据,请皇上过目,还子桑家一个清白!”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仿佛凝固了。
太监连忙小步跑下丹陛,接过折子呈给假皇上。
假皇上捏着折子假装翻看,眼神却在字里行间乱瞟。
看了两眼便猛地拍了下龙椅扶手,拔高声音道。
“真是岂有此理!竟敢有人欺瞒到朕的头上,连朕都敢骗!”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道。
“朕记得,子桑家长女子桑瑜尚在人世?
为告慰子桑老将军在天之灵,就这子桑瑜承袭将军府爵位,掌管子桑旧部兵权!
等会儿朕就亲自拟旨,昭告天下!”
阶下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有大臣眉头紧锁,有大臣面露惊色,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如此急转直下。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刚想站出来说“子桑瑜一人掌兵权怕不适”。
就被奚乐轻飘飘的一句打断。
“父皇圣明。”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子桑将军一门忠勇,当年蒙冤实属可惜,如今官复原职,正是民心所向,也能让边关将士安心。”
她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附和。
“公主殿下说得是!
前些日子我在坊间听书,都说子桑瑜将军是女中豪杰,当年随父出征时便立下战功,这下可算能名正言顺保家卫国了!”
有了这两位带头,朝内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皇上圣明”“公主所言极是”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大臣和依附太子的大臣,见风向如此,也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假皇上被这阵仗吓得直点头,连声道。
“好……好……都退下吧,退下吧。”
早朝散去时,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低声议论的声音像潮水般漫开。
“这事儿蹊跷啊……”
一名老臣捋着胡须,声音压得极低。
“当年可是皇上下的明旨,太子监斩,子桑家几十口人头落地,连带着忠心的部将都被清洗了不少。
听说有支子桑军残部不知被谁灭了口,剩下的都吓得躲进了深山……”
旁边的大臣接过话头,眼神往龙椅方向瞟了瞟。
“怎么灭的口,被谁灭的口,咱们心里还没数吗?
如今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
“哎,你是没瞧见,”
另一名年轻些的官员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皇上除了按时上早朝,其余时候都把自己关在炼丹房里,听说前些日子还吃丹药吃得流鼻血……”
他说着,隐晦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里满是“你懂的”的神色。
有的大臣则看向奚乐离去的方向,那位曾经只知饮酒享乐的华安公主。
如今步履从容,眼神沉静,周身那股不动声色的气场,让人心生敬畏的同时,又忍不住暗自探究——这朝堂之上,怕是真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