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楼独属的临窗的雅座里，两盏清茶还冒着袅袅热气。

孔慕支着下巴望向窗外，眉头微蹙，轻声叹了句：“哎，阿瑜怎么还没回来？”

对面的奚乐正用茶盖拨着浮沫，闻言抬眸道：“她那边还有些收尾的事，处理完便会过来。”

“不过，自从结识她那日起，我便极少瞧见她能真正静下心来歇上片刻。

就连前几次在我那里留宿，明明已是夜深人静，众人都已沉入梦乡。

她却总独自站在庭院里，一遍遍挥舞着手中的长剑。

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肩头，剑穗随风轻晃，那身影里藏着的执拗，看得人心里发紧。”

孔慕说着，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这般忙着也好。”

奚乐轻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不然，她心里那些翻涌的疼，又能往哪里去发泄呢？

忙起来，至少能让她暂时麻痹自己，不用时时刻刻被那些过往的碎片刺得生疼。”

话音稍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宇间染上一层凝重。

“前几日，我收到一封来自边境的信。信里说，桑家军残存的一脉，如今竟只剩下些孩子和步履蹒跚的老人了……”

“又是那位干的？！”

孔慕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里抑制不住地翻涌着怒意。

奚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将头转向窗外。

外面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打转，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大抵……是吧。”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想起先前桶子匆匆带来的那变故的消息，一种莫名的不安正从心底一点点往上爬，像藤蔓般缠得她透不过气。

她转过头，看向孔慕，眼神里满是困惑与茫然。

“阿慕，我现在竟也有些拿不准了。那些事，到底是不是那位做的？”

“你看，所有明面上的证据，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他，一桩桩一件件，仿佛都在大声宣告着他的罪责。

可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她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握住了一把虚空，

“可这变化究竟是什么，我又偏偏抓不住，就像指间的沙，明明感觉到了，却怎么也留不住。”

孔慕清晰地感受到了奚乐话语里的惶惑，那是一种对已知答案的动摇，更是对未知变数的恐惧。

她轻轻伸出手，将奚乐微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阿乐，别怕。

不管这背后藏着多少迷雾，我和阿瑜都会一直陪着你。

咱们一起等，一起查，总会有看清真相的那一天。”

奚乐望着被孔慕握住的手，那掌心的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像是驱散了些许心底的寒意。

她喉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眼底的茫然淡了些，多了点微末的光亮。

“谢谢你，阿慕。”她轻声道，指尖微微蜷缩，反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倒像是在为这片刻的静谧伴奏。

片刻后，孔慕目光落在奚乐身上，语气诚恳：“刚才……谢谢你救了我。”

奚乐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淡淡道：“就算我不出手，以你的能力，想必也能自救。”

孔慕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你既知道，那为何还是动了手？”

奚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说起来，你当时怎么会想着掺和进那人群里去？

那般混乱，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

提到这事，孔慕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沉了沉：“因为我太清楚，这个时代对女子有多刻薄。

若当时站在那里的是其他女子，指不定要被那男子嚼多少舌根，被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可我偏要站在那里，顶下那些男子说出的话，然后让其他女子可以留下。

尤其是那些曾被他们伤害过的女子，能亲眼看看这几个畜生的下场。

也想告诉她们，既然有人替她们罚了这些人，那些见不得光的画像便再也不会流传出去了。”

“她们心里憋了太多气，太多苦了。”

孔慕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想让她们好好发泄这口气，然后能有勇气继续活下去，而不是……不是走上绝路。”

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奚乐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

“我瞧着另外两人被折腾得够呛，伤痕累累，唯独那朱苟，身上除了刻的字，倒没什么新伤。

你怎么会想着不对他多加处罚？”

听到这话，孔慕像是从刚才的沉郁中回过神，嘴角几不可察地抖了抖，语气带着点说不出的嫌恶：“因为……我怕他爽了。”

奚乐挑眉，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孔慕像是想到了朱苟平日里那副猥琐嘴脸，连忙摆了摆手：“你想啊，他那种人，说不定就爱凑这种腌臜热闹。

越是折腾，指不定心里越得意。

对付他，不给他想要的反应，让他在羞辱里憋着，才是最难受的。”

奚乐愣了愣，随即了然地颔首：“我明白了。”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透过雕花木窗洒进室内，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又闲聊了些别的，从城中近日的新鲜事，说到街角那家新出的点心。

气氛渐渐轻松起来，方才提及的沉重过往，仿佛也随着茶烟慢慢散了去。

第71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