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第二人（一）

正厅内，檀香袅袅。

头发已染霜色的褚生对着主位上的夫人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见过夫人。”

“褚先生快请起，何须多礼。”夫人连忙抬手示意，又转向身侧的丫鬟，“小乐，给褚先生奉茶。”

扮作丫鬟的奚乐低眉应了声“是”，双手端起描金托盘上的青瓷茶盏，轻步走到客座旁搁下。

茶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她垂手退回夫人身后，眼尾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褚生——一身青布长衫，颔下三缕长须，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近日劳烦先生教导小女学画，”夫人端起自己的茶盏，指尖轻叩着杯沿，“不知她近来进益如何？”

褚生抚了抚胡须，笑意温和：“小姐天资聪颖，一点即透，笔下灵气逼人，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那便好。”夫人眉眼舒展了些，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无非是问起作画的章法、需备的颜料。

褚生应对得滴水不漏，句句不离风雅。

末了，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日头：“夫人，时辰差不多了，该去教小姐作画了。”

夫人颔首，对奚乐吩咐道：“你引先生去小姐的书房吧。”

“是。”奚乐屈身应下，转身在前头引路。

穿过抄手游廊时，她瞥见廊下的石榴树后，扮作洒扫丫鬟的子桑瑜正拿着扫帚伫立，两人目光在空中极快地一碰，便各自移开。

小姐的书房设在东侧暖阁，推开门时，正见一位身着水绿罗裙的少女临窗而坐，面前的画纸上，几竿修竹已具雏形。

少女闻声抬头，眉目清丽，正是李家小姐。

“小姐这幅《清风竹影图》，笔力愈发稳健了。”褚生走上前，语气里满是赞许。

李小姐连忙起身行礼：“见过老师。”

“不必多礼，”褚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画纸上，“方才你这竹节的皴法正到妙处，莫要断了思路，继续画吧。”

奚乐立在门边，冷眼瞧着褚生指点作画的模样：时而俯身指出运笔的角度，时而捻须点评墨色的浓淡，举手投足间皆是谆谆教诲的师者风范，半点看不出孔慕口中的龌龊。

一炷香后，李小姐放下画笔，将画轴展平。

褚生细细看过，逐一点评了几处可改进的地方，言语恳切，连奚乐都几乎要疑心先前的调查有误。

就在这时，门外匆匆进来一个小丫鬟，喘着气道：“小姐，徐大夫说今日要早些出诊，给您下针的时辰得提前了。”

李小姐微怔：“往常不都是晚膳后吗？”

“说是临时添了别家的急症，不得已才改了时辰。”小丫鬟解释道。

李小姐点点头，转向褚生，脸上带着歉意：“老师，今日怕是要叨扰您了，我得先去见大夫。”

褚生温声道：“无妨，治学本就该张弛有度。只是今日的课业尚未完成，不如我在书房稍候，待你事毕，咱们再把余下的补上？所谓今日事今日毕，不可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