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日,陆砚舟在玄关换鞋时,皮鞋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母亲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架旁,茶几上的茉莉开了半朵,香气淡得像句没说完的话。
“小舟。”父亲从书房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袖扣在暖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去书房说。”
陆砚舟的指尖在书包带攥紧。他想起今早班主任的话:“陆砚舟爸爸刚才来学校了,说想和你聊聊艺术节的事。”
书房的檀香烧到一半,烟灰簌簌落在铜香炉里。父亲拉开藤椅坐下,指节叩了叩桌上的竞赛报名表:“市数学奥赛集训队下周开营,我给你报了名。”
陆砚舟愣住。他记得上周父亲还说“兴趣不能当饭吃”,现在却主动提竞赛——分明是针对装置艺术来的。
“爸,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父亲打断他,抽出抽屉里的素描本,“这些画,还有你和沈星野做的那个什么‘时光褶皱’……”他指尖划过画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语气里带着点嫌恶,“高中是冲刺阶段,别把精力浪费在没用的东西上。”
陆砚舟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昨夜沈星野在电话里说:“装置艺术的预展定在下周三,评委里有美院的教授。”想起两人熬了三个通宵调整水晶链的角度,沈星野的手被金属丝划得全是红印,却笑着说“再改改会更亮”。
“爸,那不是没用的东西。”他的声音发颤,“是我和星野……想一起完成的事。”
父亲的眉峰皱起:“沈星野?就是那个总和你泡在画室的转学生?”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成绩单,“他数学竞赛全市第一又怎样?文化课排名年级二十,高考是看总分的。”
陆砚舟望着那张成绩单,想起沈星野蹲在老房子阁楼翻毛线团的样子,想起他说“奶奶说手工织的毛衣有温度”。原来在父亲眼里,所有事都能被量化成分数和排名。
“我会平衡好的。”他轻声说,“艺术节结束后,我会加倍补数学。”
“来不及了。”父亲将报名表推到他面前,“集训队每周六天封闭训练,你没时间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书房陷入沉默。檀香的气味呛进鼻腔,陆砚舟想起今早沈星野发来的消息:“老房子的拆迁办明天来量尺寸,陪我去吗?”对话框里附着张照片——他站在爬满常春藤的窗台前,白毛衣被风吹得鼓起,像只准备起飞的鸟。
“爸。”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晃,“这不是乱七八糟的事。”
父亲的目光软了软。他伸手摸了摸陆砚舟的发顶,动作生涩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我是为你好。”
陆砚舟没说话。他想起母亲昨晚在厨房说的话:“你爸当年也想考美院,后来为了供你爷爷看病……”原来有些坚持,终其一生都成了未说出口的遗憾。
傍晚的风裹着桂花香钻进教室窗户时,陆砚舟正盯着课桌上的竞赛报名表发呆。林疏桐探过头来:“数学奥赛?你不是说要和沈星野准备艺术节吗?”
“我爸让我去的。”陆砚舟揉了揉眉心,“下周六开始集训。”
林疏桐的铅笔“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笔时,小声说:“沈星野今天在画室摔了调色盘。”
陆砚舟的心脏漏跳一拍。他想起今早沈星野发来的消息语气还带着期待,现在却……
“怎么回事?”他抓起书包往画室跑。
画室的门虚掩着。陆砚舟推开门,看见沈星野蹲在地上捡颜料管,调色盘碎成几片,钴蓝色颜料在地板上晕开,像片被揉皱的天空。
“星野。”他轻声喊。
沈星野抬头,眼尾泛红:“没什么……手滑。”
陆砚舟蹲下来,替他捡起支柠檬黄颜料管。管身上沾着碎瓷片,他用指腹蹭掉:“我爸让我去数学奥赛集训队。”
沈星野的动作顿住。他望着陆砚舟泛红的眼尾,突然笑了:“挺好的啊,你要当数学大神了。”
“可我不想去。”陆砚舟抓住他的手,“我想和你一起完成装置艺术。”
沈星野的手微微发抖。他反握住陆砚舟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的红绳——那是奶奶走前编的,说能“拴住好运”。
“傻瓜。”他轻声说,“你去了,我才能安心去拆迁办量尺寸。”他从口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拆迁办说老房子最多赔三十万,奶奶的老家具……可能保不住。”
陆砚舟的喉咙发紧。他想起阁楼里那些绣着小太阳的毛衣,想起缝纫机上蒙着薄灰的铜蝴蝶,想起沈星野说“毛线团里藏着阳光”。
“我们去和拆迁办谈。”他坚定地说,“找美院的教授写份文物保护说明,那些老家具都是手作的,有历史价值。”
沈星野望着他,眼睛里有星星在跳。他忽然扑过去抱住陆砚舟,下巴抵在他肩上:“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一个人扛。”
陆砚舟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他闻到熟悉的樟木香,想起在老房子里翻出的毛线团,想起沈星野说“和你一起看的阳光,会比永远更久”。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像两只停不下来的陀螺。陆砚舟白天上课,晚上去图书馆查文物保护条例;沈星野则是跑社区、找居委会,把奶奶的老照片和手作清单整理成册。
周四傍晚,陆砚舟在图书馆查资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沈星野的语音:“陆砚舟,我在你学校南门。”
陆砚舟抓起外套跑出去。南门的梧桐树下,沈星野抱着一摞旧报纸,鼻尖冻得通红:“我问了修古籍的爷爷,他说老家具上的雕花是苏作工艺,能找专家鉴定。”
他从怀里掏出份报纸,头版是篇关于传统手工艺保护的报道。陆砚舟接过报纸,看见沈星野在空白处用铅笔写着:“奶奶的缝纫机,1978年产,蝴蝶牌,苏州工匠手作。”
“你怎么这么拼?”陆砚舟心疼地摸他的耳朵,“手都冻红了。”
沈星野笑了,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塞进他嘴里:“甜吗?我买了橘子味的。”
甜味在舌尖化开。陆砚舟望着他眼里的光,想起父亲的话:“别把真心摊得太开。”可此刻,他只想把所有的温柔都捧给眼前的人。
周六清晨,陆砚舟背着书包站在集训队楼下。母亲给他系好围巾:“别太累,周末回家吃饭。”
他点点头,目送母亲离开。手机震动,是沈星野的消息:“拆迁办同意延期一周,我们去老房子量尺寸吧?”
陆砚舟回复:“下午三点,我在南门等你。”
老房子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沈星野穿着件驼色大衣,手里提着卷尺和笔记本。他看见陆砚舟,眼睛亮了亮:“等很久了吗?”
“没有。”陆砚舟接过卷尺,“开始吧。”
他们沿着屋子转,沈星野记录每面墙的尺寸,陆砚舟拍照存档。在阁楼,沈星野摸着樟木箱上的雕花:“这是我爷爷做的,他说蝴蝶要振翅欲飞才好看。”
陆砚舟抬头,看见箱盖上的蝴蝶铜锁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起第一次来老房子时,沈星野蹲在箱子前说“奶奶的东西我都收在这儿”。原来有些东西,不是被收起来,而是被小心地保存着,等着某个人来一起打开。
“星野。”他轻声说,“我们可以联系美院的教授,做个手作工艺的展览。”
沈星野的动作顿住。他望着陆砚舟,嘴角慢慢扬起:“你是说……把奶奶的老家具也展出来?”
“对。”陆砚舟点头,“让更多人看见它们的美,这样拆迁办就不会随便处理了。”
沈星野的喉结动了动。他伸手抱住陆砚舟,下巴抵在他肩上:“陆砚舟,你对我来说……是比阳光还重要的存在。”
陆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回抱住沈星野,闻到他身上的樟木香,想起在老房子里翻出的毛线团,想起沈星野说“和你一起做的装置,可能会比‘永远’更久”。
下午四点,两人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沈星野泡了壶陈皮茶,茶香混着桂花香,在风里飘得很远。陆砚舟翻着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尺寸和老家具的信息。
“你说,教授会愿意帮我们吗?”沈星野问。
“会的。”陆砚舟抬头看他,“因为这些不是老物件,是奶奶的故事,是我们的故事。”
沈星野笑了。他伸手握住陆砚舟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的红绳:“就像我们的故事,也会被好好保存着。”
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陆砚舟望着沈星野眼里的星光,想起父亲的话:“别把真心摊得太开。”可此刻,他只想告诉沈星野:“我的真心,早就摊开给你看了。”
晚上七点,陆砚舟回到家。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集训队的事,想好了?”
“爸。”陆砚舟在父亲对面坐下,“我仔细想了,我还是想退出。”
父亲挑眉:“理由?”
“因为我找到了比竞赛更重要的事。”陆砚舟的声音很稳,“我想和星野一起保护奶奶的老房子,想完成我们的装置艺术,想……”他顿了顿,“想成为一个能守护重要的人的人。”
父亲的报纸慢慢垂下来。他望着陆砚舟,目光里有惊讶,有动摇,最终化作一丝释然:“明天我和你妈说,不去集训队了。”
陆砚舟愣住。他想起母亲昨晚说的“你爸当年也想考美院”,想起父亲藏在严厉背后的期待。
“爸……”
“别废话。”父亲别过脸,“周末回家吃饭,你妈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陆砚舟笑了。他知道,有些心结,终于在这个秋天解开了。
回家的路上,陆砚舟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沈星野的消息:“拆迁办说明天来拍老房子的视频,我们一起吗?”
陆砚舟回复:“好,我带相机。”
他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第一次和沈星野在画室调试灯光时,他说“和你一起做的装置,可能会比‘永远’更久”。原来“永远”不是遥远的词,是此刻交叠的影子,是共同守护的回忆,是愿意为对方停下脚步的决心。
秋风掀起他的衣角,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而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沈星野正抱着相机等他,白毛衣被风吹得鼓起,像只准备起飞的鸟。
这年秋天,月光终会圆满。而有些光,已经永远留在了我们交叠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