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清晨,雾气裹着桂香钻进老房子的窗缝时,沈星野已经在厨房踮脚够吊柜里的陶壶。
他的驼色大衣还没脱,袖口沾着昨晚整理旧物时蹭的墙灰,发梢翘起的那一撮被蒸汽濡湿,软塌塌贴在额角。
“我来。”陆砚舟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指尖勾住陶壶的壶柄——那是奶奶生前最爱的豆青釉,壶身还留着她手掌的温度。沈星野的身子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下巴抵在陆砚舟肩上:“水要烧到八十五度,奶奶说这样菊花茶才不会苦。”
陆砚舟打开煤气灶,蓝色火焰舔着壶底。他望着沈星野发顶的旋儿,想起上周父亲在书房说的话:“你退出集训队那天,我把奥赛资料都收了——你妈说,比起奖杯,你开心更重要。”那时他握着父亲的手,指腹蹭过父亲掌心里的老茧——那是当年画图纸磨出来的,原来有些遗憾,终会变成另一种成全。
“茶好了。”沈星野擦了擦手,端起陶壶往白瓷杯里倒。茶汤里浮着两朵杭白菊,黄蕊舒展,像奶奶生前戴在发间的绢花。陆砚舟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没有苦味——原来沈星野早把奶奶的秘诀记在了心里。
八点半,拆迁办的小王带着摄像机来了。他穿着藏青制服,脖子上挂着工作证,笑起来有点腼腆:“沈哥,陆哥,我们先拍院子里的常春藤吧?这墙爬了二十年,有年代感。”
沈星野点头,伸手拂去常春藤叶子上的雾水:“这藤是奶奶种的,她说夏天能挡太阳,秋天能落桂花。”陆砚舟补充:“藤蔓的走势是奶奶特意设计的,绕着窗户转,像给房子系了根绿丝带。”小王举着摄像机,镜头里的常春藤在风里晃,像谁藏了半首没写完的诗。
拍到客厅时,小王对着缝纫机前的铜蝴蝶锁发愣:“这锁……挺特别的。”
沈星野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蝴蝶的翅膀:“是我爷爷做的。他说蝴蝶要振翅欲飞才好看,所以雕的时候特意把翅膀翘了点。”陆砚舟蹲下来,指着机身上的缠枝莲纹:“这是苏作工艺,爷爷当年跟着苏州工匠学了三年。”小王掏出笔记本,飞快记着:“苏作木雕,民国时期,手工雕刻……”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穿藏青中山装的老先生拄着拐杖,银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像星子:“请问……这里是沈桂兰老人的故居吗?”
沈星野抬头,愣住:“您认识我奶奶?”
老先生笑:“我是美院工艺系的李默教授,去年在非遗展上见过你奶奶织的毛衣——那只绣着小太阳的藏青色开衫,我到现在还记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听说你们在保护老房子,我想过来看看。”
陆砚舟赶紧站起来:“李教授,快请进!”
李教授走进客厅,目光落在樟木箱上的雕花:“这是‘岁寒三友’纹,用的是透雕手法,民国时期苏州工匠的绝活。”他伸手摸了摸箱身的裂痕,“这些旧物不是‘破家具’,是活的历史——每一道裂痕都藏着故事。”
沈星野的眼睛亮了:“奶奶的缝纫机是1978年的蝴蝶牌,她说那是爷爷用三个月工资买的;那团浅紫色毛线是奶奶最后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因为她那时已经病得很重……”他从箱底翻出毛线团,递到李教授手里,“您看,这毛线还是奶奶亲手纺的,用的是院子里的棉花。”
李教授捏着毛线团,指腹摩挲着不均匀的纤维:“这是手纺棉线,现在很难见了。你们做的‘时光褶皱’装置,要是能把这些老物件的故事融进去……”他抬头,目光灼灼,“我可以帮你们写份文物保护鉴定报告,联系非遗展的策展人——这些老手艺,该让更多人看见。”
沈星野的喉结动了动。他望着李教授眼镜片后的眼睛,想起奶奶生前总说“好东西要让更多人喜欢”。原来有些坚持,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谢谢您!”陆砚舟握住李教授的手,“我们明天就把老家具的照片和资料整理好,给您送过去。”
李教授笑着点头:“不用急,我先去拍几张缝纫机的照片——这蝴蝶锁,值得好好写篇文章。”他拄着拐杖走出院子,常春藤的叶子擦过他的肩头,像在和他打招呼。
视频拍摄结束时,已经是中午。沈星野煮了奶奶的拿手菜: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番茄鸡蛋汤。他把糖醋排骨端上桌时,陆砚舟的鼻子先动了动——那是奶奶腌的冰糖,甜而不腻,裹在排骨上,像层琥珀色的糖衣。
“尝一口。”沈星野夹了块排骨放进陆砚舟碗里,“奶奶说,糖要炒到枣红色才香。”
陆砚舟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甜意顺着舌尖漫开。他想起上周在老房子阁楼,沈星野翻出奶奶的食谱,纸页都黄了,上面写着“糖醋排骨:冰糖炒色,小火慢炖”。原来有些味道,从来都不会变。
“我爸昨天说……”陆砚舟放下碗,有点不好意思,“他问你周末要不要来家里吃排骨——他说你做的糖醋排骨,比他炖的好吃。”
沈星野笑了,耳尖泛红:“好啊,我带奶奶织的毛衣去——那件藏青色的,领口有小太阳。”
陆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第一次见沈星野时,对方穿的就是这件毛衣,袖口沾着丙烯颜料,却笑得像夏末的风。原来有些相遇,从来都不是偶然。
下午,两人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晒太阳。沈星野拿出那团浅紫色毛线,开始织围巾。陆砚舟凑过去,笨手笨脚地学:“这样绕线对吗?”
“不对。”沈星野握住他的手,指尖带着毛线的温度,“要这样——从线圈里挑出一根,绕在针上。”他的掌心贴着陆砚舟的手背,暖得像块小太阳。
陆砚舟望着交叠的手,想起早上在厨房,沈星野教他煮茶的样子;想起昨天整理旧物时,沈星野摸着奶奶的毛衣说“我想把阳光织进去”;想起李教授说的“这些老物件是活的历史”。原来有些温暖,是可以传递的。
“星野。”他轻声说,“我们把装置艺术的标题改成‘毛线团里的春天’吧?”
沈星野的动作顿住。他望着陆砚舟眼里的光,嘴角慢慢扬起:“好啊——春天的时候,毛线团里藏着阳光,就像奶奶的爱,从来都没离开过。”
风掀起沈星野的毛衣下摆,露出腰侧淡青色的血管。陆砚舟握住他的手,把毛线团放在两人中间:“我们一起织。”
沈星野笑了。他拿起毛线针,教陆砚舟起针:“慢慢来,不急——就像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每一步都很重要。”
阳光穿过老房子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陆砚舟望着沈星野专注的侧脸,想起母亲说的“别把真心摊得太开”,想起父亲说的“你开心最重要”。原来有些真心,从来都不需要隐藏;有些陪伴,从来都不是负担。
傍晚时分,两人把最后一卷毛线收进箱子。沈星野抱着箱子,站在门槛上:“奶奶要是看见,一定会笑的。”
陆砚舟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她会看见的——在我们的装置里,在李教授的展览里,在我们每一个一起走过的日子里。”
沈星野的下巴抵在他肩上:“陆砚舟,我好幸运。”
“我也是。”陆砚舟轻声说,“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远处的天空泛起粉紫色,归鸟的啼鸣穿过梧桐叶的缝隙。陆砚舟望着沈星野发顶的旋儿,想起第一次在画室见到他的样子——少年站在光影里,眼尾的小痣像颗星星。原来有些相遇,是命运早就写好的剧本。
晚上九点,陆砚舟送沈星野到老槐树下。沈星野抱着奶奶的毛衣,站在路灯下:“明天我来接你,一起去给李教授送资料。”
“好。”陆砚舟摸了摸他的耳朵,“路上小心。”
沈星野笑了,转身走向巷口。他的白毛衣在路灯下泛着光,像只准备起飞的鸟。陆砚舟望着他的背影,摸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明天我和星野去美院,你要不要一起?”
很快,父亲回复:“好,我带盒你妈做的桂花糕。”
陆砚舟笑了。他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第一次和沈星野在老房子里翻毛线团的样子——那时他还在担心,会不会失去什么;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来都不会失去。
风掀起他的衣角,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而在不远处的巷口,沈星野正站在路灯下等他,手里举着奶奶的毛衣,像举着整个春天。
这年秋天,毛线团里的春天,终于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