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都的冬风裹着冰碴子,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脸颊,疼得钻心。花店的玻璃窗上凝着一层白霜,看不清窗外的景象,只听得见寒风卷着雪粒撞在玻璃上的“呜呜”声,沉闷又压抑,像是谁藏在暗处的呜咽。
游清辞蜷缩在沙发最深处,身上盖着两条厚厚的毯子,可那刺骨的寒意还是能穿透布料,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和胃部持续不断的撕裂感缠在一起,把她仅存的意识搅得支离破碎。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连睁开眼睛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她记不清Vein离开多久了,日子在无尽的疼痛与茫然中一天天熬过去。曾经被她精心打理的花材早已枯萎发黄,散落在柜台和地面上,落满了灰尘,像被遗忘的过往。
“花……花园……”她虚弱地呢喃着,浑浊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死死盯着后院的方向。后花园里有她和Vein一起种下的铃兰,有他们一起翻整过的花圃,那里藏着他们相识以来所有温柔的时光,那是她在这座小城最温暖的念想,她想在那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用胳膊肘艰难地撑起身体,每动一下,胃部的剧痛就加剧一分,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她扶着沙发边缘,一点点挪动身体,双脚落地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袭来,眼前发黑,她赶紧死死抓住沙发扶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都捏得发疼,缓了足足两分钟,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
她没力气穿鞋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身上的毯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后院挪动。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耗尽了她仅剩的力气,呼吸越来越微弱,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从未离开过后花园的方向。
后花园的铁门早已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冬日里格外突兀,打破了这片天地的沉寂。曾经娇艳的花架已经空荡破败,大部分花草都被凛冽的冬风冻死了,只剩下几株枯萎的茎秆在寒风中瑟缩,冻硬的泥土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格外清晰。
游清辞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角落,扫过两人一起埋下花种的花圃,嘴角牵起一抹极其虚弱的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像雪落在掌心般瞬间消融。她走到花圃中央,这里曾种满了她最爱的铃兰,如今只剩下一片冻硬的泥土。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缓缓蹲下身,身体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冰冷的花圃泥土上,再也没有醒来。
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慢悠悠地落下来,一点点覆盖了游清辞的身体,也覆盖了这片花圃,像为她盖上了一层洁白的绒毯,将她与这个寒冷的世界温柔隔绝。花店的门被寒风刮得“砰”地一声关上,将屋内的狼藉与屋外的风雪彻底隔开,也将这个温柔姑娘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这个寒冬。
日子一天天过去,英都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气温低得能把呼出的热气瞬间冻成白雾。隔壁面包店的老两口渐渐觉得不对劲,他们和游清辞做了多年邻居,知道这姑娘身子弱,可就算是最冷的天,也从没见过她这么久不开门。算算时间,已经整整二十天没见到她的身影了——冬日里这般长久的沉寂,本就透着不祥。
这天雪终于小了些,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却没带来多少暖意。陈大爷裹紧厚厚的棉袄,戴上棉帽和手套,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走到花店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屋内毫无回应。“清辞?你在里面吗?”他又喊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一旁跟着的陈大娘皱着眉,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重。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陈老板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一股混杂着枯草味、灰尘味与怪异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店内一片狼藉,花材散落一地,柜台和桌椅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
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顺着后院的方向飘来。陈老板壮着胆子,顺着气味往后院走,推开后花园的铁门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脚步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花圃中央的泥土被翻动过,露出的不是花草,而是一具高度腐烂的躯体——看身形和散落的衣物碎片,正是游清辞。冬日的低温虽能延缓腐烂,可这般程度,显然已经逝去许久。
老两口吓得浑身发抖,陈大爷扶着门框才没摔倒,陈大娘更是脸色惨白,紧紧攥着老伴的胳膊。两人缓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勉强镇定下来。他们知道游清辞无依无靠,那个红发小伙子也不知去了哪里,总不能让这姑娘死后还暴露在风雪里。陈大爷咬了咬牙,对陈大娘说:“你先回店里等着,我去取工具来安置她。”
冻土坚硬,挖起来格外费力,陈大爷累得满头大汗,陈大娘在后院门口守着,时不时帮着递点东西,两人动作都格外轻柔。他们小心翼翼地用白布盖住游清辞的躯体,然后在她倒下的那片花圃底下,挖了一个深深的土坑,将裹着白布的躯体轻轻放进坑里,再用泥土一点点覆盖、压实,让她能安稳地长眠在这片她最爱的土地上。
做完这一切,陈大爷在花圃旁找了一块平整的木板,用烧黑的木炭简单画了个小小的铃兰图案——他们记得游清辞最喜欢这种花,算是给她立了个简陋的墓碑。老两口对着土坑默默鞠了三躬,陈大娘红着眼眶,低声说了句“姑娘,安息吧”,寒风卷过,吹动着周围枯萎的杂草,像是无声的应答。
老两口锁上花店的门,并肩走回了自己的面包店。其实早在几天前,他们在外地的儿子就多次打电话来,催着他们搬过去养老,说那边条件好,也方便照顾他们,老两口原本还想着再守一阵子店、多照拂照拂隔壁的游清辞。可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再加上儿子的再三催促,他们彻底没了留在英都的心思。几天后,老两口低价变卖了面包店的所有设备和存货,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搭上了最早一班前往儿子城市的火车。火车开动时,老两口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小城轮廓,轻轻叹了口气,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英都的冬天依旧漫长,寒风依旧凛冽。花店的招牌在风中摇摇欲坠,后花园的花圃里,那片新翻的泥土渐渐与周围融为一体,只有那块画着铃兰的简陋木板,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默默诉说着这里曾有过的温柔与遗憾。而此刻的Vein,还在赶往英都的路上,车轮碾过积雪,他满心都是与游清辞重逢的期盼,对这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