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霜华俯卧在床榻之上,秋日单薄的衫子褪至腰际,露出自脊背至臀腿处一片狼藉的杖痕。青紫淤肿交错,有些破了皮的地方已凝上暗红的血痂,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她将脸埋在松软的枕间,呼吸清浅,唯有微微颤抖的肩胛泄露出一丝强忍的痛楚。
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珠帘被小心掀起,又悄然落下。许仙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只青瓷小罐。她先示意随侍的婢女退下,待内室只剩她们二人,才缓步近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原谅我无法起身相迎。” 程霜华微微抬起头,侧过脸来,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却勉力扬起一个惨淡而清浅的笑。
许仙的目光在那片伤痕上掠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挪开视线,将瓷罐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莫动。” 她声音有些低哑,先轻咳了一声,才道,“这是圣人赐下的‘玉髓生肌膏’,清凉镇痛,化瘀生新,效果是极好的。你每日让人替你敷上,莫要偷懒。”
程霜华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虽带着关切,却仍有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倦意。她心中那点细微的委屈与倔强又冒了出来,低声道:“我还以为……大人是来说教我的。”
许仙闻言,并未动气,只是又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才无奈道:“我特意过来瞧瞧你,你又何必拿话呛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程霜华别过去的侧脸上,“你可是……还在怪我阻止你给凌骁写信的事?”
程霜华将脸转向床内,不愿再看许仙。室内一时静极,只听得见更漏滴滴答答的水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沉默像渐渐弥漫开的雾,萦绕在两人之间。半晌,程霜华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压抑着什么:“我只是……只是疑惑,大人为何对凌骁之事,似乎丝毫不挂心。他远在边关,生死搏杀,你竟连一句平安都不愿让我捎去么?”
许仙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手紧紧捂住口鼻,压抑着喉间的痒意,发出一阵沉闷而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积郁的块垒都震荡出来,连单薄的肩背都随之颤动。
程霜华吓了一跳,顾不得自己背上的伤痛,急急转过头来,眼中满是担忧:“虫姐!你……你这咳疾怎的又重了?可请太医仔细瞧过了?”
许仙抬起另一只手,无力地摆了摆,待那阵咳喘好不容易平复,气息仍有些不匀,苍白的脸上却勉强浮起一丝宽慰的笑:“无妨……老毛病了,只是近日天气骤然转冷,身子有些不适罢了,寻常事。” 她缓了口气,将话题拉回,“我今日来,并非责怪你,只是想劝你,莫要过于忧心。凌骁他……十四岁便随军上了战场,刀光剑影,生死一线,他比谁都清楚。他们那些人……” 她又忍不住轻咳两声,“……都是知道的。”
“我知道他知道!” 程霜华忽然激动起来,眼圈微微泛红,“可他清楚是他的事,我的心是我的事!我只是……只是想让他知道,在这京城深深庭院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在等着他,念着他,盼着他平安归来。这难道有错吗?” 她的声音渐低,带着一丝哽咽,“虫姐,难道你就从未有过这样牵挂一个人的时候么?”
“牵挂……” 许仙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纱帐与墙壁,望见了很远很远的过去。半晌,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幻的笑意,那笑意里浸着时光的陈酿,有甜,也有涩。
“儿时……是有过的。” 她缓缓说道,声音柔和了许多,“我阿爹,他是个巡边的小吏,时常要离家。每次出门,他总带着同一把旧匕首,牛皮鞘子都磨得发亮了,他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归家’。那时候,我就总是搬个小杌子,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眼巴巴地望着巷子口,一看就是大半天,直到天黑了,被阿妈拎回去。” “那你阿妈呢?她就不望吗?” 程霜华不禁问道。
许仙摇了摇头,笑意里添了几分温柔的感喟:“阿妈从不这样。她会在阿爹出门前,连夜给他烙好多饼,仔细用油纸包好,塞满他的行囊。送他时,也只是站在门内,轻声说句‘路上当心’,便不再多看。我曾问她,怕不怕。她说,怕,怎么不怕?夜里惊醒,摸到旁边床榻是空的,心都能凉半截。” 许仙顿了顿,眼神空濛,“可她也说,你阿爹选的这条路,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她改变不了他的志,拦不住他的路,能做的,无非是让他走的时候,肚子里是踏实的,身上是暖和的。”
她转回头,看向程霜华,目光清湛而冷静:“霜华,他们那些人,脑袋是别在裤腰带上的。见多了生死,大多反而看得淡了。你在这里悬着一颗心,日夜煎熬,书信中难免流露愁绪。这份情意固然珍贵,可落在他眼里,或许反成了牵绊。只怕他征战之时,因记挂你的忧心而分神,又或是……万一有什么不测,走的时候,因想着你的眼泪,而多一份不甘与不舍。”
“快别说这些!” 程霜华脸色一白,急急打断,甚至想抬手去捂许仙的嘴,牵动了伤处,疼得“嘶”了一声,“快呸呸呸!虫姐!这话不吉利!”
许仙见她这般情急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真的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起初轻缓,继而变得开怀,仿佛许久未曾如此畅快,只是笑着笑着,又被一阵咳嗽打断,咳得眼角都沁出一点泪花。“好,好,我不说了……咳咳……”
程霜华看着她笑,又看着她咳,心中那点怨怼早已被复杂的情绪取代。她静静看了许仙许久,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那虫姐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 许仙止住咳嗽,用绢帕拭了拭嘴角,望向跳跃的烛火,神色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朦胧。“原先……是想一直陪着圣人。尽忠,尽责,看看这山河天下,能走到哪一步,便算哪一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眼下,看着你们……一个个的,都能独当一面了,我好像……也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暖:“等北边战事平定,凌骁他们凯旋归来,我便打算向圣人请辞,回和宁老家去。看看阿爹阿妈,还有丰年。” 提及家人,她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柔和神情,这是程霜华极少见到的。“然后……或许去我阿爹的故乡,颍川。听说那里山水好,气候也养人。我想买一座不大的山,在半山腰向阳的地方,建几间屋子,开辟一片茶园。春天采茶,秋天酿酒。再在山顶盖一座小亭子……”
她的语速渐渐慢下来,仿佛已置身于那想象的山景之中:“每日清晨,看云雾从山谷里漫上来;黄昏时,就坐在亭子里,温一壶自己酿的酒,看落日把远山染成金红色。手里呢,就擦擦我那把旧弩……它跟了我许多年,也该歇歇了。”这画卷般宁静美好的憧憬,却让程霜华听得心中莫名一酸。她忍不住追问:“那……崔大人呢?崔大人他……对你……”
许仙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如同被风吹散的薄烟。她缓缓转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雪,盐粒似的,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枯黄的草叶上,染上一点即逝的湿痕。
内室温暖,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氤氲的水汽。许仙静静看着那一片模糊的苍白,许久,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说道:“崔大人他……该寻一位温柔贤淑、宜室宜家的娘子,举案齐眉,儿孙绕膝,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程霜华以为她不会再说了。“莫要……再喜欢我这样冷心冷肺、不识好歹的人了。”
话音落下,室内再度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窗外细雪拂过窗棂的、几乎不可闻的沙沙声。那雪,似乎下得微微急了,在朦胧的窗上,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冰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