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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凰弈

许仙目送着程霜华与侯凌骁并肩远去的身影,心底由衷地为侯凌骁感到欣慰。暮色渐合,那二人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和谐,仿佛本就该同行一路。崔翰章悄然走近许仙身侧,目光却仍停留在那对渐行渐远的身影上。他静立良久,眼中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无声的羡慕——像是望着一段自己未能走上,却确信美好的路途。晚风轻拂,带走了远处隐约的笑语,也拂动他未说出口的向往。

寅时三刻,长安永安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城楼上九通鼓响,震落瓦棱间未晞的露水。靖漠侯玄甲白缨,勒马立于城门阴影与城外光明的交界处,身后是九重宫阙,面前是万里征途。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是人的汪洋。卖炊饼的老汉踩在条凳上,蒸笼的白汽混进人群呼出的薄雾;绣坊的娘子们挤在二楼轩窗,手中帕子不自觉绞紧。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侯爷”,这称呼便如潮水般从城门滚向街尾,最终汇成地动山摇的浪——不是朝堂上规整的“靖漠侯”,是百姓从胸腔里掏出的、滚烫的“侯爷”。

一个总角小儿突然钻出人墙,将还温热的铜钱塞进侯爷亲卫手中:“给将军买酒御寒!”人群爆发出善意的笑,又很快转为哽咽。这些面庞靖漠侯大多陌生,可他认得他们眼里的光——一年前从北境还朝时,同一条街上也曾这样亮过。

百官青紫的袍服在城楼列成沉默的阵列。年轻的翰林攥紧玉笏,指尖发白;须发皆白的老尚书闭上眼,嘴角颤动如风中残叶。忽然,文官队列最前端,当朝首辅缓缓抬起双臂,深深一揖到底。这一拜如巨石入水,青紫的波浪次第弯折——大盛开国百二十年,未有文臣如此拜武将。

监军使捧来御酒,金盏在晨光中流转着冷冽的光。靖漠侯接过,却转身面向城楼下的百姓,将酒缓缓洒在永安门前的青石板上。酒液渗入石缝,像一道新鲜的伤痕。

“起兵——”中军令旗劈开晨雾。

玄甲洪流开始移动,铁蹄踏在御酒浸润的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金光。城楼上,陛下带着许仙与程霜华默默看着流动着的军队,三人皆一言不发,可各人心中却有千言万语。队伍化作天边一道墨痕时,卖炊饼的老汉突然对身边书生说:“你看,侯爷的枪穗还是旧的。”

书生望着消失的尘烟,轻轻答道:“旧穗沾过回纥的血。”

日头完全升起来了,朱雀大街空荡如砥,只有青石板上酒痕未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条蜿蜒的河。长安的秋意渐深,宫墙内的银杏叶一日黄过一日,而来自和宁的战报,却像北地提前抵达的寒风,一阵紧过一阵地刮进这座千年帝都。每一道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都踏在长安万人紧绷的心弦上。

刑部值房内,程霜华眉间蹙起的结再未舒展过。笔尖的墨在公文上洇开一小团阴翳,她才惊觉自己竟走了神。许仙将一切看在眼里,轻轻搁下茶盏:“霜华,纵使前线刀剑如林,你这般心神不宁,亦是于事无补。”声音温婉,却如石沉深潭。程霜华只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望见那片烽火连天的土地。

焦灼终于在某个霜重的清晨决了堤。她竟忘了《大盛律·职制》中那刺目的一行:“官吏不得私遣信驿通边关。”青灯下,她伏案急书,家书字字如血,封好后托付给即将西行的商队。那一刻,她不是尚书省的女官,只是一个渴望将牵挂渡过长风万里、抵达血亲身边的普通人。

然而律法如铁,容不下这般炽热的人情。弹劾的奏章很快如雪片飞至御前。朝堂之上,尽管许仙等人极力恳求下,圣人仍无动于衷。圣意裁断:杖二十。

刑杖落在身上的闷响,透过厚重的宫墙变得模糊。许仙立在廊下,手中攥着的帕子已被泪水浸透。每一杖,都像打在长安所有悬着的心上。程霜华苍白的脸伏在刑凳上,额际冷汗涔涔,咬紧的牙关却未泄出一丝呻吟。她眼前闪过的,或许是和宁城头的烽烟,又或许是走之前,侯凌骁与自己畅饮的那壶酒。

杖毕,万籁俱寂。残阳如血,将宫道的青砖染成暗赭。这场刑罚惩戒了一个官员的“过失”,却也让所有旁观者,在萧瑟的秋风里,更深切地尝到了战争的味道——它不止在遥远的边关,也在这森严的宫禁之内,在每一次心跳的牵绊与撕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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