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长安还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雾气里,来福茶馆却已早早热闹了起来。跑堂的伙计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在榆木桌椅之间,麻利地为茶客们斟上滚烫的茶水,水汽混着茶香,氤氲出暖烘烘的人间烟火气。茶馆中央最好的位置早已坐满,后来的只好挤在门边窗下,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都胶着在那张空空的红木桌案后——说书人老张还没登场。
一阵轻微的骚动,须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张,终于撩开布帘,从后堂踱步而出。他也不急着开腔,先慢悠悠地捧起桌上备好的青瓷茶盏,啜饮一口,眯着眼,似乎要将那茶香品尽。待到底下催促声渐起,他才将惊堂木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啪!”
清亮的一声响,满堂嘈杂顿时收了个干净。
“上回书说道,”老张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许大人与程大人月下互诉心肠,那是忠肝义胆,赤诚可见。今日,咱便接上前情,好好说道说道,那关乎国运、震动朝野的靖漠侯西平大捷!”
茶馆里鸦雀无声,唯有老张抑扬顿挫的声音回荡。而此刻,故事真正上演的舞台,却在重重宫墙之内。
御书房内,鎏金兽首香炉吐着清雅的龙涎香,却丝毫化不开那几乎凝滞的沉重空气。紫檀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几乎要将后面端坐的明黄身影淹没。年轻的圣人单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份奏折的硬壳封皮,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倦色与烦躁。
“罚也罚了,打也打了,”圣人将手中的奏折丢开,那本子滑过案面,撞在另一摞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这求签盟约、主张怀柔的折子,还是跟冬天的雪片子似的,没完没了。朕这心里,堵得慌,喘不过气。”
侍立在侧的许仙闻言,微微抬眸。她面容清癯,带着久处机要的沉稳,眼底却有不易察觉的淡淡青黑。她拿起最上面一份言辞尤为恳切、引经据典力主与回纥议和的奏章,看了片刻,轻轻放下。
“陛下,”她的声音平稳,如同静水深流,“当日力排众议,决意北上迎战,而非纳币求和之时,便应料到今日之景。朝中主和之声,根基深厚,非一日可息。”
“料是想过,”圣人苦笑,抬手比划了一下那几乎触到殿顶繁复藻井的奏折堆,“只是没料到,这‘雪片子’能积得这样高,快要把朕这御书房给埋了。”她边说,边抽出一本,朱笔疾书,批下一行锐利的字迹,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一并倾泻。
君臣二人一时无话,只剩下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极遥远的宫人细碎脚步。空气仿佛被这无形的压力挤得越来越稠,连时间都变得迟滞。
然而,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毫无预兆地被打破了。
起初是极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在清晨空旷的御街上,格外清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如同骤雨前的闷雷滚动。紧接着,一声高亢到近乎嘶哑的呐喊,穿透重重宫门与高墙,带着风尘与血火的气息,炸响在皇城上空:
“捷报——靖漠侯西平大捷——!”
那声音一路不停,伴随着马蹄声疾速逼近,像一柄烧红的利刃,猛地劈开了御书房内凝固的沉重。
“靖漠侯西平大捷!阵斩回纥大将,俘获无算,边境已平——!”
圣人的笔悬在了半空,一滴饱满的朱砂,无声滴落在奏折的留白处,泅开一抹惊心动魄的红。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倦怠与阴霾在刹那间被飓风卷走,爆发出灼人的亮光。她“霍”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宽大的衣袖带倒了案角的一叠奏章,雪片般散落在地,他也浑然不顾。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天佑我朝!靖漠侯不负朕望!”
她大步绕过书案,仿佛要亲自迎向那报捷的声音,脸上焕发出慑人的神采:“传旨!犒赏三军,立功将士按最高规格叙功!京城同庆三日!” 她回头,看着同样因这突如其来捷报而神情震动的许仙,畅快地大笑起来,随手抓起几本主和的奏折,在空中扬了扬:“许仙,你看!朕倒要瞧瞧,从今日起,谁还敢再上这等折子,说朕的北伐是穷兵黩武,是错!”
许仙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深深一揖,声音里也带上了如释重负的沉稳:“陛下圣明决断,慧眼识人,方有今日之胜。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圣人此刻心情极佳,挥手道:“这些日子你也累坏了,今日便早些回去,好好与家人团聚,歇息一番。朕准你三日不必早朝,养足精神!”
“谢陛下体恤。”许仙再拜,缓缓退出了御书房。当他转身踏出殿门时,背对着那片依然堆积如山的奏折,和御案后精神焕发的君王,一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走出森严的宫门,冬日已高的阳光有些晃眼。许仙微微眯起眼,正待寻自家马车,却见不远处,那棵熟悉的古槐树下,静静停着他的青帷马车。而车旁立着的身影,让她微微一怔。
是他的夫君,崔翰章。
崔翰章一身天青色的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如竹。他显然已等候多时,目光一直望着宫门方向,此刻见到许仙出来,原本沉静的眉眼立刻舒展开来,泛起温润的笑意,快步迎上。
“你怎么来了?”许仙问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许是在御书房说话太多的缘故,“母亲若知晓,又该不快了。”
崔翰章极为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引她向马车走去,动作体贴而坚定。“母亲年纪大了,有些老规矩,也该改改了。你我夫妻之间的事,何须旁人总来置喙?”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如同耳语,“我听说了西平大捷的消息,便猜想陛下今日定会放你归家。你这些时日耗在宫中,身子如何经得住?我不来接你,心里总是不安。”
说着,他已扶着许仙走到车辕边。车夫早已放下脚踏,崔翰章却先一步伸出手,稳稳托住许仙的手臂,助她登车。那掌心温暖,力道恰到好处。
许仙借着他的力道上了车,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内坐定。崔翰章也跟了上来,坐在他身侧,顺手将一袭薄毯轻轻盖在他膝上。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地驶离宫门前的广场,将那片象征天下权力中心的巍峨建筑渐渐抛在身后。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崔翰章衣襟上的清冽香气,还有一丝家中常用的安神香的味道,许是崔翰章特意熏上的。许仙垂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掩口低低咳嗽了几声,肩膀微微颤动。
崔翰章立刻侧身,一只手轻抚她的背脊,另一只手已从固定的小几上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慢些,”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切,“宫里再好,终归不如家里自在。回去让厨房炖上川贝雪梨,你好好歇上几日。”
许仙接过温水,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润泽了干燥的喉咙,那痒意稍稍平息。她抬起头,看向崔翰章。窗外流动的光影掠过崔翰章专注的侧脸,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倒影,除了担忧,再无其他。
许仙忽然觉得,连日来积压在心头、比那御书房奏折更沉的疲惫,被这目光悄然融化了些许。她放下杯盏,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却带着一丝放松的意味。
“劳你费心。”她低声道,不再是朝堂上那位言辞锋锐、算无遗策的许尚书,只是一个归家的、有些疲惫的人。
崔翰章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她膝上的薄毯又拢了拢紧。车轮碾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辘辘声响,载着这一车渐渐弥漫开的安宁,向着家的方向,稳稳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