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话说上回，许大官人与崔侍中，这一对儿朝堂上针尖对麦芒的‘对头’，竟被一纸圣旨拴成了夫妻！这红绸底下盖着的是姻缘，还是另一般光景？列位看官，且压住好奇，听我细细道来这后续的风波——”老张“唰”地收了折扇，在桌沿不轻不重地一磕，吊足了满堂茶客的胃口。

翌日清晨， 许仙带着一身朝露与疲惫刚迈出宫门，便见小丫提着裙裾，气喘吁吁地从等候的马车旁直奔过来，小脸急得通红。“大、大人！快，快回去！” 小丫一把抓住许仙的衣袖，气都喘不匀，“宫里……宫里来人了！陛下赏赐的纳征礼，仪仗都快到咱们府门口了！”

“什么？！” 许仙心头猛地一跳，倦意瞬间飞散，“日子都未议定，怎会如此之急？行二！快，驾车回府！” 她不及细想，携着小丫匆匆登上马车，车厢尚未停稳便急声问，“犒劳天使的宴席可有着落？”

小丫拍着胸口顺气：“幸亏有五娘在！她和向晨姐一得了信儿，立时便张罗起来了，此刻正在府里紧赶慢赶地备菜呢！”车轮滚滚，许仙的心也七上八下。她拧着眉，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头：“纳采方才过去几日？连婚期都影儿未见，纳征礼便紧随而至……圣心虽厚，这也未免太急促了些。” 事出反常，必有缘由。马车堪堪在府门前刹住， 那朱紫辉煌的皇家仪仗也正好抵达。许仙定睛一看，心中更是一凛——为首宣旨的，竟是圣人身边极得信重的宫殿监督领侍赵平！以他的身份来行纳征之事，绝非寻常。

“许大人，接旨吧。” 赵平面容平和，声音却带着内廷特有的穿透力。明黄的绢帛展开，所列之物更是令人心惊。其丰厚珍奇，竟与昨日崔氏那份骇人的纳采礼单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御用之物上犹有过之。金银珠玉、绸缎田宅、奴婢车马……琳琅满目，几乎晃花了人眼。许仙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听着，最初的震惊过后，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庆幸：如此，那份令她头疼不已的“回礼”，倒有了着落——只需将崔家送来的，挑拣合适的添补一些进去，便能体面地还回去。脸面？许府上下，从她到行二、小丫，哪个是在这等实惠面前拘泥虚礼的？主意一定，心下稍安。她恭敬领旨谢恩，将赵平一行迎入府中。席面虽备得仓促，但有林五娘的手艺撑着，倒也像模像样。酒过三巡，赵平挥退左右，只留许仙在侧。“许大人可知，此番诸事为何如此迅疾？” 赵平撂下酒杯，声音压得极低许仙心头一动：“请公公明示。”“是崔侍中。” 赵平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不知他在御前如何陈情，圣人竟准了，将六礼诸仪……一概从简、从速。” 他顿了顿，似在观察许仙神色，“咱家奉旨行事，只是提醒大人，木已成舟，早做打算为妙。”许仙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公公提点。”

竟是崔翰章！他为何要如此急切？是崔老夫人的压力？是朝局另有变化？还是……她不愿去细想的某种可能？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困惑的情绪涌上，但随即，唐勇一案沉甸甸的线索压了下来。眼下，这不是质问的时候。送走赵平， 那份厚重的“还礼”也随之抬往崔府。许仙立在略显空荡的院中，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婚仪思绪强行撇开。“行二，向晨，小丫，过来。” 她快步走入内室，再出来时，已是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简单绾起，面上还特意抹了些灶灰，活脱脱一个伶俐却不起眼的小丫鬟。行二换了身半新不旧的绸衫，扮作略有家底却旅途劳顿的男主人。赵向晨最是别扭，被林五娘按着穿了身颜色稍艳的妇人衣裙，发间簪了朵绒花，脸上红白交错，几乎不敢抬头。三人觑了个空隙，从后门悄悄溜出，雇了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直奔城外的罗家村。罗家村屋舍低矮， 黄土小道曲折。他们这“投亲三人组”一进村，便引来了井边、树下几个妇人不加掩饰的打量。许仙垂首缩肩，小步快走，状似胆怯地蹭到一位面容看起来最和气的妇人跟前，细声细气地问：“这位好心的夫人，请问村里可有多余的空屋能赁？我们是从江南道来，投奔亲戚的……”那妇人停下捶衣的手，上下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行二略显局促的绸衫和赵向晨那不合身的裙裾上停了停，直截了当：“投亲？哪家亲戚？咱村拢共这些户，没听说谁家有江南道的阔亲戚。”许仙连忙弯下腰，赔着小心：“夫人莫怪，我们投奔的亲戚，好像……是姓唐？”“唐？” 妇人眉头一挑，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唐勇？” 见许仙忙不迭点头，她叹了口气，“唐勇那后生是个热心肠，村里谁家有事都乐意搭把手。可惜啊，自从跟着罗骁出去跑营生，就没再回来。” 提到“罗骁”二字时，她眼神明显飘忽了一下，声量压得更低。这时，旁边一个嗑瓜子的圆脸妇人凑过来插嘴：“谁说没回来？我瞧见过！就几个月前，天擦黑的时候，唐勇回来过！还帮我家那口子从井里提了两桶水呢，闷声不响的，放下桶就走了，叫都叫不住。”许仙立刻装出又惊又喜的样子：“当真？那……那唐家主现在可在家里？能否劳烦夫人指个路？”圆脸妇人倒是爽快：“现在不在。不过你们要真是他亲戚，带你们去他家门口看看也行。” 说着便拍拍手上的瓜子屑，站起身。许仙赶紧向“主人”行二和“夫人”赵向晨使眼色，三人皆露出一副“柳暗花明”的感激神情。跟着那妇人七拐八绕，穿过鸡犬相闻的狭窄村巷，最终停在了一处略显偏僻、院墙低矮的土坯房前。“喏，就这儿了。你们敲敲门试试？唐勇那人心善，就算不在，指不定也给亲戚留了门路。” 圆脸妇人说完，摆摆手，径自走了。留下三人站在寂寥的院门前，面面相觑。顺利得……简直让人心生疑窦。赵向晨扯了扯紧绷的衣裙领口，浑身不自在，压低声音问：“大……呃，姑娘，咱们这番打扮，到底为何啊？” 她仍是改不了口。许仙已从袖中摸出那把从唐勇旧居暗格里找到的、略显锈蚀的钥匙，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低声解释：“官身入村，问到的只有敬畏和敷衍。唯有扮作投亲无着的普通人，这些村妇才会卸下心防，说出些真话碎语。记住，此刻你我皆是戏中人，你是主家，我是丫鬟，我们是来寻亲的，与刑部、与朝廷无关。”说罢，她将钥匙轻轻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村巷里格外清晰。门，竟真的开了。

一股混合着尘土与陈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院内空空荡荡，只有几丛野草顽强地从石缝中探出头。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昏暗，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