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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凰弈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缓缓洞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尘土与木头霉烂气息的风扑面而来,激得人喉头发痒。日光从门缝挤入,照亮空气中狂舞的尘糜,蛛网在梁角摇曳,屋内家具蒙着厚厚灰垢,寂静如死,确是一副久无人烟的“鬼宅”模样。“大人,”行二掩着口鼻,瓮声瓮气,眼底是真切的困惑,“咱们费这番周折,究竟要找什么?这地方瞧着,不像能藏住什么要紧物事。”许仙已利落地挽起袖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每一寸角落,低声道:“刑部递上来的唐勇一案卷宗,证据链条看似完美,直指帝姬。但这‘完美’本身,就是破绽。我疑心有人早已将真正致命的证据替换或湮灭,只留下他们想让我们看见的。这里——”她指尖划过积灰的桌面,“是起点,也是盲点。快,仔细翻找,任何看似寻常的物件都不可放过。”行二闻言,收起疑虑,与赵向晨分头行动起来。他手脚放得颇重,翻动箱柜时难免发出声响。赵向晨一边小心翼翼地检查墙缝,一边忍不住提醒:“行二,你轻着些!我们是‘悄悄’来的。”行二正趴在地上,探手往床底深处摸索,闻言头也不回:“这你就不懂了,赵书呆。咱们习武之人,或是常需藏匿紧要东西的人,往往最爱把物件放在眼皮子底下、日日触碰的地方。床底、枕芯、惯坐的椅垫之下……嘿,我自个儿攒的私房钱,也都塞在床板缝里呢。”他语气里带着点粗豪的得意。赵向晨动作一顿,默默将“行二藏私房于床底”这一条记在了心里,盘算着回府后定要“无意间”透露给林五娘知晓。

就在这时,行二“咦”了一声,手臂又往里探了探,再缩回来时,手上已多了一叠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剥开油布,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边缘已有些泛黄卷曲,但保存尚算完好。“大人,您瞧这个!”许仙快步上前接过,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迅速浏览了几页,眼底掠过一丝光亮。“干得好!”她拍了拍行二的肩膀,语气带着赞赏与急迫,“此事记你一功,本月俸禄加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去。”三人借着渐浓的夜色掩护,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罗家村。回到府中书房, 许仙屏退旁人,就着孤灯,逐字逐句研读那些信件。信是唐勇写给一位挚友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罗骁将军蒙冤而死的巨大悲愤与不甘,其言辞之痛切,令人动容。然而,更引人深思的是,他在愤懑之余,依然反复陈述对圣人的忠贞不贰,对朝纲稳固、边陲安宁的深切忧虑。这是一个心怀磊落、忠君爱国却困于情义与真相之间的良臣,在绝望中的私语。“如此臣子,绝不可任其背负污名,沉冤莫白。”许仙合上信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真相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分,但迷雾却更浓了。翌日, 她亲至刑部大牢,再次提审罗家村一干相关人证。然而,与之前录得的口供截然不同,此番众人言语闪烁,众口一词地将更多可疑行迹指向唐勇,甚至隐约暗示其早有“不臣之心”。这些突变的口供,非但不能澄清嫌疑,反而像精心编织的罗网,将“谋反”的罪名扣得更死。是什么力量,能在短短时间内,让这些普通村民改弦更张?恐惧?利益?还是更强大的威压?许仙坐在刑部衙署那个她惯常休憩的靠窗角落,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苦思冥想,却如坠蛛网,越理越乱。婚事迫近的纷扰也不时侵入思绪,她只得暂且将疑团压下,告假数日。

时光不待人, 眨眼便到了大红喜字贴满长安街巷的日子。博陵崔氏迎亲的仪仗盛大得令人咋舌,十里红妆,鼓乐喧天,彰显着百年望族无可挑剔的排场与对这场“御赐姻缘”表面的尊崇。行二、赵向晨等人摩拳擦掌,在许仙“闺阁”外设下重重关卡,本想难一难那位总是气度雍容的崔侍中,好歹为自家大人“争口气”。岂料崔翰章从容应对,诗文机巧、骑射小技,皆信手拈来,轻松化解。随行的崔府仆人面上有光,笑声也爽朗:“我家郎君才贯古今,岂是寻常刁难能阻?”在一片喧嚣祝福声中,崔翰章终是踏过门槛,将盛装的新妇迎入轿中,一路煊赫地抬回了崔府。繁琐的礼仪一项项进行, 祭拜、却扇、沃盥、同牢……直至夜幕低垂,喧嚣渐远。崔翰章早早辞了前院仍在欢饮的宾客,独自回到那片被红烛照得暖融却异常寂静的婚房区域。他站在那扇贴着双喜的门外,竟有些踌躇。廊下悬挂的红色灯笼映在他眼中,跳跃成不安的光点。这一切,奢华、隆重、合乎礼法,却虚幻得像一场精心排演的大戏。他的手抬起,又放下,竟不知该以何种心情推开这扇门,面对门后那个因一纸诏书而成为他妻子的、熟悉又陌生的女子。“阿郎,不进去么?”身后,心腹汉文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关切询问。这一声将崔翰章从恍惚中惊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惯常的平静,抬手推门而入。屋内,喜娘、侍女尚未完全退去,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依着礼制,接过小丫捧上的金秤杆,手指稳稳定住,轻轻挑向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色盖头。盖头翩然滑落。烛光下,许仙抬起头。她今日妆容精致,眉间点了时兴的花钿,唇上胭脂秾丽,平日总是束起或戴冠的青丝此刻尽数绾成高髻,簪满珠翠。少了官袍的凛然,多了嫁衣的明艳,竟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惊心动魄的美。尤其她那双总是清澈锐利的眼睛,此刻因烛火与笑意,漾着一种朦胧而温暖的光彩,甚至带着一丝俏皮,对他微微歪头,唇角上扬。

崔翰章怔住了,直直地望着她,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言语与思绪,只能听见自己胸膛里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周遭的一切人声、物影,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姑爷,盖头……”还是小丫忍着笑,小声提醒,他才恍然回神,有些仓促地将盖头和喜秤递过去,动作竟不如平日半分从容。合卺酒端上,两人手臂交缠,饮下杯中略显辛辣的液体。撒帐的吉祥果品纷纷落下,引来阵阵欢笑。直至最后一位仆役退出,轻轻带上房门,这片被红色淹没的空间,才真正只剩下他们两人。红烛高烧,偶尔爆出一两声灯花。方才面对众人时的从容仿佛瞬间蒸发,崔翰章站在原地,竟有些无措。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目光游移,最终落在地面的鸳鸯戏水红毯上,半晌,才鼓足勇气般抬眼,看向安静坐在床边的许仙,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而紧绷:“你今日……真是美极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赞誉太过苍白,又努力搜寻着词句,笨拙地补充,“宛若……宛若洛水之神,皎皎出尘。”许仙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轻笑出来。这一笑,冲淡了些许室内的紧绷与尴尬。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望向他:“崔侍中今夜,倒比往日我递案子到门下省时,所见温和可亲多了。”崔翰章并未听出她话里那丝微妙的试探与调侃,只当是寻常玩笑。他向前走近两步,在离她不远不近的锦凳上坐下,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局促的郑重:“如今礼已成,你我便是夫妻。在外人面前,你可随俗唤我‘崔郎’,” 他停顿,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但于这内室之中,无人之时……我私心盼你,能唤我一声‘卿卿’。”“卿卿”。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某种滚烫的、不容错辨的期待,与他平日清冷自持的形象截然不同,像冰层下突然涌出的炽热岩浆。

许仙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底那点因他方才失态而升起的好奇与微妙感,瞬间被一层清晰的凉意覆盖。她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陌生而浓烈的情愫,忽然明白了。

这位崔侍中,似乎……并非完全是在配合演戏。他竟像真的,将自己代入了“情深意重的新婚丈夫”这个角色,甚至试图将这角色延伸到只有彼此的私密领域。一丝荒谬与警惕同时升起。她收敛了笑意,目光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明与冷静,声音虽轻,却带着明确的疏离:

“崔侍中,” 她故意用了这个官称,如同划下一道界限,“戏,演给外人看便足够了。你我心知肚明,这场婚事因何而起。还望……莫要入戏太深。”红烛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一半明艳,一半疏冷。方才那片刻宛若洛神临凡的幻象,倏然褪去,露出其下理智甚至略带锋芒的内核。崔翰章眸中那簇因“卿卿”二字而燃起的亮光,骤然定格,随即,一点点黯淡下去。婚房内暖融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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