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一纸赐婚圣旨如晴天霹雳,直将许大官人震得魂不守舍。这强扭的姻缘,是福是祸?两家后续,又当如何?列位看官,且听我细细道来——”惊堂木脆响,老张的声音在茶馆里悠悠荡开。
且说许仙接了那道烫手的圣旨, 连着几日都浑浑噩噩,仿若身在梦中。她对这桩婚事自是万般不情愿,满心想的仍是那罗家村的疑案线索。奈何她身边的小丫、行二、赵向晨等人,却已将这赐婚当了真,更视作天大的恩典与转机,铆足了劲要为自家大人操办起来。
小丫翻箱倒柜,将许仙那点本就不丰厚的家私清点又清点,恨不能一个铜钱掰成两半花,琢磨着添置些什么像样的嫁妆。行二则四处打听京城里办喜事的规矩,林五娘也带着女儿,日夜赶制些寓意吉祥的绣品。唯有许仙这个正主,整日神游天外,只在众人问及嫁妆时,才茫然抬头,提了一个要求:“旁的都可随意,我那架‘神臂弩’,须得跟我走。”此言一出,众人皆默。赵向晨扶额,小丫跺脚:“大人!哪家新娘子过门,带着这等杀伐之器的?没得让人笑话,更怕冲了喜气!”许仙却异常坚持:“它跟了我多年,有它在,我安心。其余弩机,便还藏于老地方,仔细看护便是。” 见她神色认真,众人也只好依了。这或许是她对这桩身不由己的婚事,所能保留的、唯一一点属于自己的“习惯”与“底气”。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博陵崔氏的态度。 纳采之礼送至许宅那日,饶是许仙这般见惯场面的人,捧着礼单的手也微微发颤。礼单之长,物品之珍,阵仗之隆,绝非寻常高门纳采可比,其厚重程度,几乎直逼皇室聘礼:奠雁为一对精心雕琢的木雁,栩栩如生;玄纁各五匹,色泽沉静庄重;蜀锦百匹,绫百匹,绢千匹,如云霞堆叠;开元通宝万贯,需数人抬送;金铤五十两,银铤二百两,黄白之光几乎晃眼;更有金银平脱宴乐图银盘一对,金碗四只,工艺卓绝;白玉如意一柄,温润生光;玉佩一对,雕工古雅。钗钿礼衣两套,花钗九树头饰一套,金步摇一对,华美不可方物。金银平脱鸾鸟绶带纹铜镜,螺钿漆妆奁,大红罗地锦绣帷帐,无一不是闺阁珍品。此外,尚有上等粳米百石,御酒十坛,龙眼、红枣等干果百斤,乃至奴婢三十人的身契,并附长安城内宅邸一所、城外良田千亩的地契房契……这份礼单,已远超“体面”的范畴,近乎一种无声的宣告与震慑。崔氏不仅未因许仙的出身而有丝毫怠慢,反而摆出了极其郑重、乃至奢豪无比的姿态,其背后深意,令人捉摸不透。
是夜,书房灯火如豆。 许仙揉着太阳穴,听着赵向晨一字一句念完礼单,只觉得头痛欲裂。“你们说……到了‘纳征’回礼之时,我们是该将这些原样送还,还是……再添上一些?” 她声音里充满了无奈。这份厚礼,成了甜蜜的负担。赵向晨沉吟道:“大人,依礼制与情面,原样送还显得太过生硬,近乎退婚之意,恐惹非议,更拂了崔氏与圣上的颜面。依属下看,至少需择其中部分,再添置相应回礼,方算周全。”“添置……” 许仙往后一瘫,望着房梁,哀叹道,“我那点俸禄,这些年全换成弩机与图谱了,库房里还能剩下几个子儿?早知有今日,当初真该敛点财。” 她此刻竟觉得,那回纥二王子似乎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至少嫁过去,不用自己掏空家底准备回礼。“向晨,” 她有气无力地吩咐,“你去库里仔细瞧瞧,这些年帝姬与圣人赏赐下来的物件,哪些是能不动、哪些是可动的,列个单子与我。看看能不能……凑出些像样的东西。” 这简直是剜她的心头肉。赵向晨领命而去。小丫端了茶进来,见许仙愁眉苦脸趴在案上,忍不住宽慰:“大人,快别唉声叹气了。您想,若是真嫁去回纥,那才是遭罪呢!黄沙莽莽,言语不通,哪有在长安自在?博陵崔氏毕竟是百年望族,规矩大些,但总归是钟鸣鼎食之家,您过去……”“好了好了,我的小管家婆,” 许仙抬手打断她,接过茶盏,“你再念下去,我头更疼了。让我静静,看看案卷。”
小丫知她心烦,只好抿嘴退下,轻轻带上了门。书房安静下来,许仙的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卷宗上。那是“罗家村旧案”的零星记录,纸张已然泛黄。她的手指划过几个关键的名字与地名,眉头渐渐锁紧。幕后之人将线索指向顺淑帝姬,手法直接得近乎拙劣,反而透着蹊跷。若仅仅是为了构陷帝姬,未免太过小觑圣心;恐怕……其真正目标更大,布网更深。圣人年岁渐高,近年来心思愈发难以揣测,若真有人想搅动风雨,借圣上之手行清洗之事……
她的思绪飘远,又猛地拉回,暗自心惊。自己何时也开始这般揣测圣意、忧虑朝局了?果然这潭水,一旦踏入,便再难抽身。目光不经意瞥见桌上那份刺眼的纳采礼单副本,许仙顿时又感到一阵牙酸。攒了多年的银钱,精打细算,每一文都花在刀刃上,如今却要为了这莫名其妙的婚事,可能瞬间清空。这比查不到案底更让她心痛。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案卷,指尖在“罗家村”三个字上点了点。明日,无论如何要去那里走一趟。婚约是甩不脱的枷锁,但案子,是她绝不能放过的迷雾。或许唯有沉浸在探寻真相的过程中,才能暂时忘却眼前这团乱麻般的现实。
“诸位!” 老张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茶客们的窃窃私语,“许大官人是为那奢靡聘礼愁白了头,还是为那云谲波诡的旧案绞尽了脑汁?这婚事如箭在弦上,那崔侍中府内,又是何光景?罗家村中,究竟埋藏着何等秘密?欲知后事如何……”他“唰”地展开折扇,遮住半面,只留一双洞察世情的眼睛,含笑扫过满堂:“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