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午时三刻，来福茶馆座无虚席。惊堂木“啪”地一响，老张捋须开腔：“书接上回！那许大人身陷囹圄，心却未困牢笼。诸位可知，此番地牢滋味，与当年佛骨案时大不相同——”

地牢阴湿，寒气侵骨。 许仙抱膝独坐于干草堆上，四周只有隐约的水滴声与远处狱卒模糊的交谈。她闭上眼，试图凝神，心绪却如风中飘蓬，落不到实处。佛骨案时，她是执棋者，纵入局亦了然于胸；而今，她却成了棋盘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前路混沌，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迷雾里。这感觉，倒真应了那句“居无定所”，虽不贴切，却道尽了她此刻的彷徨。

正恍惚间，铁链哗啦作响，牢门洞开。一名面生的狱卒垂首道：“许大人，陛下传召。”许仙心下一凛，整了整褶皱的衣袍，随着来人走出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一路行去，宫道寂寂，领路的宫人竟接连换了三拨，个个低眉顺眼，不发一言。这般谨慎阵仗，让许仙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直至御书房外，宫殿监督领侍赵平亲自候在阶下。他上前一步，为许仙略整衣冠，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大人当心应对。” 顿了顿，那双阅尽宫廷风云的眼眸微抬，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须知，您的‘福气’……怕是在后头呢。”许仙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轻轻颔首。这句话如同暗夜里的烛火，瞬间照亮了她纷乱的思绪——今日非是问罪，而是……试探。

踏入御书房，龙涎香的气息雍容沉静。许仙趋步上前，跪拜于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罪臣许仙，叩见陛下。”御案后一片寂静，唯有朱笔划过奏章的沙沙声。时间点滴流逝，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弥漫开来，几乎令人窒息。良久，圣人才搁下笔，声音听不出喜怒：“许仙，你可知罪？”许仙以额触地，姿态恭谨至极：“臣愚钝，请陛下明示。”“哼。” 一声轻嗤自上首传来，“你与那崔翰章，在金殿之上演得好一出‘情深义重’，将朕与回纥使臣置于何地？将我大齐颜面又置于何地？此等欺君罔上、搅乱邦交之罪，你担得起么？”

许仙深吸一口气，再拜，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明鉴！臣当日之举，看似荒唐无状，实则正是为陛下、为大盛计！回纥二王子求娶是假，借此试探我朝虚实、折辱国格是真。若臣当真和亲远嫁，无异于向诸邦昭示大齐势弱，竟需以大臣充作和亲之物！届时，先帝所创万国来朝之盛世威望，将荡然无存。臣愿身负骂名，亦不敢使陛下圣明蒙尘，使大齐国威受损！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还望陛下……三思！”

说罢，许仙伏地不起，背脊却挺得笔直。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许仙能感受到那道天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权衡。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响起。“罢了。” 圣人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听不出情绪，“望你……好自为之，莫负朕望。”

言罢，袖袍轻挥，示意她退下。许仙怔了一瞬，叩首领命，退出殿外。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心头却是一片茫然：这算是过关了？还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圣人那最后一句话，究竟是何意？难不成……真要将我塞给那回纥二王子？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宫人出宫，这几日的经历光怪陆离，恍如大梦。“家主——！”刚出宫门不远，一声熟悉的惊呼便从前头传来。许仙抬眼，只见行二和小丫正焦急地张望，一见到她，小丫顿时红了眼眶，像只归巢的雀儿般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大人！您可算出来了！” 小丫声音哽咽，“您不知道，这几日我们把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行二托遍了旧关系，赵向晨也四处奔走，连帝姬殿下那里我们都求过了……却一点消息都探听不到，真是急死人了！您下次、下次可不能再这般吓我们了！”许仙心中暖流涌过，又酸又胀，她伸手捏了捏小丫哭花的脸，强笑道：“好好好，我答应你。下次若再要赴死，定先给我的小丫递个帖子，禀明时辰地点……”“家主！” 小丫急得跺脚，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们要的是您好好活着！谁要听那些不吉利的话！”行二在一旁搓着手，精猴的脸上满是庆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五娘备好了饭菜，就等您呢！”

回到那处不算宽敞却温馨的宅院， 灶间的香气早已飘散出来。行二的妻子林五娘果然整治了一桌好菜，虽无山珍海味，却样样是许仙平素爱吃的。他们的小女儿趴在桌边，眼巴巴地望着当中那盘油亮亮的红烧肉，馋得直咽口水。众人簇拥着许仙在上首坐下，行二斟满了酒，赵向晨也举起了杯，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温馨弥漫在小小的厅堂里。许仙端起酒杯，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关切的脸，多日来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些许。她刚欲开口。“圣旨到——！”尖利的通传声如同冰锥，骤然刺破了满室暖意。行二与赵向晨脸色一变，急忙跑去开门。许仙放下酒杯，整衣疾步至院中，顺势跪下。众人紧随其后，齐刷刷伏倒在地。

宫殿监督领侍赵平手持明黄卷轴，缓步而入，展开圣旨，肃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刑部尚书许仙，娴淑温良，秉德恭勤，堪为良配；侍中崔翰章，英毅端方，忠勤报国，实乃栋梁。今观二人品貌相得，德业相符，特赐婚嫁，以缔秦晋之好。尔等当恪守礼义，互敬互勉，执手同心，共筑家室。既为夫妻，当效鸾凤和鸣，内睦宗族，外辅社稷，以慰朕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许仙耳边。和谁？崔翰章？！那个在地牢里与她虚与委蛇、在高门内与她云泥之别、总是一副平静无波喝茶模样的崔翰章？要与他……成婚？共度余生？往后日子岂不是要对着他那张脸，日日夜夜与清茶苦水为伴？许仙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直到赵平微微提高的声音再次响起：“许大人，接旨吧。”她猛地回过神，机械般地高举双手，接过那卷沉重如铁的绢帛，干涩的喉咙挤出谢恩之词：“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平一行人离去，院门重新合上。许仙腿脚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眼疾手快的赵向晨一把扶住。“大人，您没事吧？” 小丫忧心忡忡地凑过来。许仙缓缓抬起头，望着手中明黄的圣旨，又望了望围拢过来的、满眼担忧的家人，一直强撑的镇定终于彻底瓦解。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她抓住小丫的手，声音里带上了从未有过的茫然与绝望：“小丫……我、我可怎么办啊……”

“啪！”惊堂木重重落下，老张在满堂茶客屏息凝神的注视中，收起折扇，悠然一笑：“正是：圣旨一声惊雷起，姻缘线牵不由人。许大官人这杯‘喜酒’是苦是甜？那博陵崔氏的高门，是福地还是深潭？咱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