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上回书说到，许尚书为拒和亲，当殿直呼心系崔侍中。那崔翰章竟也从容接招，一句‘恳请陛下成全’，震得满朝鸦雀无声。今日，便从这金殿之上，圣人震怒之后说起——”说书人老张的醒木脆响，将茶客们的心神牢牢扣住。且说那日，大齐宫中秋宴，空气凝滞如铁。 御座之上，圣人的面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白，目光如电，在阶下并肩跪着的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胸膛起伏。

“大胆！” 终于，一声怒喝劈开死寂，“好你们两个……好，好得很！” 圣人指着他们，指尖微颤，气极之下竟一时语塞，只反复道，“好一个两情相悦！好一个私心慕久！”许仙伏地，额贴冰冷金砖，心中却是冰凉一片：完了，这把火玩得太旺，怕是要引火烧身。身侧，崔翰章依旧跪得笔挺，侧脸在宫灯映照下如冷玉雕成，无波无澜。 “来人！” 圣人缓过一口气，声音沉冷如冰，“将崔翰章、许仙二人，革去官职，押入……刑部大牢！待朕查明此事原委，再行发落！”许仙闻言，暗自苦笑：刑部大牢？那可是自己平日审问囚犯之处，如今倒成了归宿，真是造化弄人。她被侍卫架起时，下意识瞥向崔翰章，却见他依旧从容，只在被带走前，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对她递过一个意味复杂的眼神。地牢阴湿，寒气刺骨。 最令许仙愕然的是，狱卒竟将她和崔翰章关进了同一间囚室。铁门“哐当”落下，隔绝了外界，也放大了囚室内的诡异寂静。石壁上的油灯昏暗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许仙缩在角落草席上，心乱如麻，既惧圣怒难测，更怕身边这位高深莫测的崔侍中。她偷眼望去，崔翰章正借着微弱灯光，审视着囚室一角渗水的痕迹，姿态闲适得仿佛身处自家书斋。“崔……” 许仙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称呼。 “你不必谢我。” 崔翰章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回纥二王子求娶是假，借你搅乱大齐朝局、甚至挟制靖漠侯边军是真。我不过是……不忍见国之干城，沦为蛮邦权斗的祭品。”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许仙脸上。许仙心头一震，原来他看得如此透彻。“无论如何，大殿之上，多谢崔侍中出言……配合。” 她垂下眼，低声道。“崔郎。” 他纠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既已对圣上陈情，此刻起，你便需唤我‘崔郎’。隔墙有耳，戏，需做全套。况且——” 他顿了顿，“在这里，没有侍中与尚书，只有两个待罪之人。”许仙瞬间了然，这是在提醒她时刻防备监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忽然起身，踉跄着扑向崔翰章，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前官袍微凉的织锦上，声音刻意染上哽咽与柔情：“我明白的，崔郎……宣娘此生，非你不嫁。” 崔翰章的身体明显一僵，下意识便要后退，却在电光石火间生生顿住。他手臂抬起，迟疑了一瞬，终是缓缓落下，虚虚地、极克制地回拥住她。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混杂着地牢的霉味与他身上清冷的松墨气息。许仙能感觉到他胸腔内心跳沉稳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宣娘……” 他唤出这个临时起意的闺名，声音竟有些低哑，“我必尽力，护你周全。” 言语间，耳根处一抹可疑的薄红，在昏暗光线下悄然蔓延。两人就这般依偎着，谁也没再说话。许仙的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最初的演戏心态，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和沉默搅得有些心慌意乱。不知过了多久，她敏锐地捕捉到牢房外一丝极其轻微、远去的脚步声。如同被火燎到，许仙猛地弹开，迅速退回到原来的角落，深深一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疏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方才情非得已，多有冒犯，还请崔侍中见谅。那探听之人，已走了。”怀中温软骤然抽离，带起一阵微凉的空虚感。崔翰章收回的手臂在半空停顿了一刹，才缓缓负到身后。他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已恢复惯常的平淡：“无妨。我连丧两偶，本就声名有碍，许大人……不嫌晦气，已是难得。” 这话听来是自嘲，细品之下，却似藏着一缕难以言喻的涩然。 许仙怔了怔，觉得这话古怪，却又说不出怪在何处。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囚室里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

两日后，崔氏一族的家主手令与打点便到了。 牢门打开，天光泄入。崔翰章起身，掸了掸并无线尘的衣摆，走到门口，忽又停步，回身望向仍坐在草席上的许仙。逆光中，他的眉眼有些模糊，唯有那目光沉沉，如古井深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凝成简短二字，低低落下： “等我。”说罢，转身踏入光中，背影决然，再无回顾。许仙望着那消失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那两个字，竟像烙铁般烫在了她心上。

“诸位！” 老张一拍醒木，将众人从地牢的阴冷中唤醒，脸上露出洞悉一切的笑意，“这‘等我’二字，可是情真意切？那崔侍中表面清冷如霜，可曾早已对许大人生了别样心思？这地牢一晤，真假之间，怕是连他们自己，也有些分不清了！且再往下听——”

崔府，松涛苑。 崔翰章一归家，便似入了另一座无形的牢笼。母亲崔老夫人严令禁止他踏出院门半步，更隔绝内外消息。他只能倚赖自幼跟随的书童汉文。

“汉文，设法隐秘联络王尚书，探听陛下对此事的口风与后续处置意向。” 书房内，崔翰章低声吩咐，眉宇间隐有忧色，“务必小心，勿让母亲知晓。” “公子放心！” 汉文年轻的面庞上满是忠诚与跃跃欲试。然而，不过半日，崔老夫人便已知晓。正厅之内，气氛肃杀。汉文已被捆在院中，受完家法，气息奄奄。崔老夫人端坐主位，手中佛珠捻得飞快，面容冷峻。

“跪下！” 她声音不高，却威仪十足。崔翰章撩袍跪下，背脊挺直。“你在朝这些年，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崔老夫人目光如刀，“那回纥王子再是蛮夷，也是王室！你竟敢当众与之争‘妻’？争的，还是个宫女出身、女扮男装、搅乱朝纲的许仙！” 她每说一个词，语气便重一分，“我博陵崔氏，累世清名，钟鸣鼎食，岂容这等卑贱之人玷污门楣？今日汉文受罚，是给你个警示。你若再敢有为那许仙奔走、乃至存了娶她进门这等荒谬念头的心思——”她停顿，目光掠过院中奄奄一息的汉文，复又冷冷钉在儿子脸上：“那下次，送走的便不止是半条人命了。我崔氏，断不容此等祸水！”崔翰章垂眸，看着光亮如镜的金砖地面，倒映着自己毫无表情的脸，和母亲盛怒的身影。他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甲陷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汉文压抑的痛吟隐隐传来，像细针扎在他心口。他知道，母亲所言非虚，家族的力量与冷酷，远超外人想象。他身边的“干净”，早已被彻底审视与掌控。

“看官们，这便叫深宅似海，枷锁重重！” 老张叹道，扇子轻摇，“崔侍中一句‘等我’，言犹在耳，却遭此当头棒喝。那汉文鲜血，是警告，更是割断情丝的快刀。他如今身陷囹圄（家中），耳目闭塞，唯一希冀，便是那宫中的王尚书，能明了他未言之意，递出一线生机。然而，这线生机又在何处？许仙在牢中，是吉是凶？圣心究竟如何回转？欲知这情丝与权锁如何缠斗，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