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回书说到,此番回纥遣使来朝,本为两国修好之吉兆,却偏偏给咱们的许尚书——许仙许大人,惹出了一桩天大的麻烦!”来福茶馆里,老张醒木未落,便有熟客插嘴道:“老张,这可不合常理!许大人官居刑部,接待外使是礼部的差事,八竿子打不着,麻烦从何而来?”老张不紧不慢,呷了口茶,羽扇轻摇:“这位客官问得在理。正因看似无关,这麻烦才来得刁钻,更显波谲云诡。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道来——”却说中秋宫宴,大齐宫内灯火煌煌,笙歌漫溢。 圣人设宴款待诸国使臣,回纥二王子兀术尔居于上宾。席间言笑晏晏,圣人正与二王子谈及边境互市、永止干戈之事,气氛颇睦。不料那二王子酒至半酣,忽然离席,向御座深深一礼,声如洪钟:“尊敬的大齐皇帝陛下!既言永久修好,小王斗胆,愿求陛下恩典一事,以固两国秦晋之谊。”圣人心情甚佳,朗笑道:“王子但说无妨,朕力所能及,必当应允。” 天子金口一开,满殿静待下文。
只见兀术尔目光灼灼,扫过下首群臣,最终定格一处,一字一句道:“小王恳请陛下赐婚,允我迎娶心上之人——贵国刑部尚书,许仙许大人!”“哗——!”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旋即窃议如潮水般涌起。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席间那位紫袍玉带的年轻尚书。许仙刚入口的醴泉酿险些呛出,强自镇定,袖中手指却已冰凉。她心念电转:这蛮子王子与我素未谋面,求的哪门子亲?分明是借题发挥,有所图谋!她下意识抬眸,恰见上首席位中,那位以清冷孤高著称的侍中大人——博陵崔氏的崔翰章,正以袖掩口,咳得肩头微颤,似是忍俊不禁。许仙暗恼:连这眼高于顶的崔氏家主,也来看我笑话!御座之上,圣人笑容已然凝固,面色沉了几分:“王子说笑了。自古和亲,乃宗室女之事,焉有以大臣婚配之理?王子还是另提他愿为妥。”兀术尔却不肯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皇帝陛下乃九五之尊,言出如山,方才应允在前,如今反悔在后。若此事传出,恐伤陛下信义,亦令小王难归国复命。届时,我回纥与大齐这和议……” 他语带威胁,拖长了调子。
殿内空气骤然紧绷。大齐与回纥鏖战十五载,国力疲惫,此番和议关乎国运,不容有失。可若真将一部堂高官“嫁”出去,国体何存?颜面何存?群臣面色各异,目光再次聚焦许仙,其中不乏幸灾乐祸者。许仙出身寒微,以婢女之身跻身高位,本就为许多清流所轻,暗地里“幸进”、“狐媚”之语从未断绝。此刻见她陷此窘境,不少人心中快意。许仙感受着那一道道目光,寒意渐生,却也被激出一股孤勇。她飞速盘算:拒婚势在必行,但空口无凭,需有令人信服之“理由”。这理由须足够震撼,足以堵住回纥王子之口,亦能……顺势将那个总是刁难自己的崔翰章拖下水!一个堪称胆大包天的念头划过脑海。崔氏百年望族,门第清贵,崔翰章本人更是两丧佳偶,婚事艰难,若与他“绑”在一处,一则王子难以再争,二则……或可搅动朝堂那潭深水,为己方势力寻得一丝喘息之机?纵是刀山火海,也强过远嫁异域,生死由人!思及此,她心一横,眼底掠过决绝光芒,蓦然起身出列,行至御前,伏地叩首:“陛下明鉴!二王子厚爱,臣感激涕零。然臣……臣已有意中人,心有所属,实难另配!恳请陛下与王子体谅!”
圣人似见转机,忙问:“哦?意中人?乃是何人?速速奏来!”许仙深吸一口气,抬头,声音清亮,穿透寂静的大殿,一字一句,石破天惊:“臣之心上人,正是——侍中大人,崔翰章!”死寂。仿佛连烛火爆芯之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惊愕、茫然、难以置信。圣人瞳孔骤缩,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无数道视线在伏地的许仙与上首的崔翰章之间疯狂逡巡。崔翰章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缓缓抬眸,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眼,隔着殿中氤氲的酒气与光影,投向殿中那个紫袍身影,眸色幽深难辨。
就在众人以为即将掀起狂风暴雨之际,却见崔翰章优雅起身,整冠拂袖,步履从容地行至许仙身侧,并肩跪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叩响在每个人心头:“臣,崔翰章,确与许尚书两情相悦,私心慕之久矣。今既事发,不敢再瞒。恳请陛下……成全。”
许仙伏地的身躯猛然一僵,方才那股“同归于尽”般的快意瞬间被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慌取代。她感到身侧那人散发出的沉静气息,却仿佛嗅到了暴雨将至前,山林最深处的凛冽与危险。“……”圣人看着阶下并肩而跪的两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殿内落针可闻,唯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飘来,更衬得此间氛围诡谲莫辨。“啪!”醒木重响,拉回满堂茶客心神。老张摇扇笑道:“好一出‘中秋宴突生变,尚书郎惊爆情’!圣人是信也不信?许大人这孤注一掷,是跳出了火坑,还是坠入了更深的渊薮?那回纥王子肯善罢甘休?博陵崔氏百年清誉,又岂容这般‘玷污’?崔侍中那句‘成全’,究竟是顺势解围,还是……另有所图?”他站起身,将扇子“唰”地一收,环视众人:“欲知这错综复杂的局如何破解,许大人的命运究竟走向何方,且听——下回分解!”说罢,留下满堂议论纷纷,他袖袍一拂,悠然转入了后堂帘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