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许仙踩着宫中平整的青石道,步伐看似从容,心中却已将刑部大牢的路径、守卫换班时辰、可能遇到的同僚反应盘算了数遍。晨光斜照,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刚转过文华殿的拐角,迎面便撞上了一行人。为首之人一身玄色蟒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靖漠侯侯凌骁。许仙脚步微顿,旋即恢复如常,侧身让至道旁,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下官许仙,拜见靖漠侯。”侯凌骁的目光扫过她,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在审视一件器物,冰冷而缺乏温度。他并未立刻叫她起身,而是任由她保持着行礼的姿态,过了片刻,才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金石相击般的质感:“前些日子,听闻许大人回府途中遇刺,本侯还颇为忧心。”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却算不得笑意,“如今看来,倒是那刺客技不如人,许大人……安然无恙。”许仙缓缓直起身,面上无波无澜,只嘴角略微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显恭谨,又不至卑微:“劳侯爷挂心。是臣家中护院还算得力,侥幸擒下了那狂徒,否则……”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侯凌骁的审视,“否则今日,怕是真的难见侯爷金面了。”“哦?”侯凌骁眉梢微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如此说来,许大人确是洪福齐天。府上护院有这等本事,当好好犒赏才是,莫要寒了忠仆之心。”他的话听似关切,字字句句却像裹着绵针,试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许仙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更低了些,语气却依旧平稳无波:“侯爷教诲的是,臣,谨记在心。”两人错身而过,再无多言。直到侯凌骁一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宫道尽头,许仙才抬步继续前行,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仿佛要拂去方才那短暂交锋留下的无形尘埃。
刑部大牢深埋地下,终年不见天日。越往下走,那股混杂着霉腐、血腥、绝望和排泄物气味的阴湿潮气便越浓重,像无数冰冷的触手缠绕上来,试图钻入人的肺腑。壁上插着的火把噼啪作响,火光跳动,将扭曲的人影投在斑驳的石墙上,更添几分诡谲。黑衣人已换上粗糙的灰色囚服,头发散乱,跪在牢房中央。他并未被上重枷,但手脚皆戴着镣铐。许仙屏退左右,独自站在栅栏外。黑衣人抬起头,目光如两簇淬了毒的冷火,死死钉在许仙脸上,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狗官!”寂静被一声沙哑的怒骂撕裂,“提审老子?就凭你这细皮嫩肉的走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几斤几两!”许仙静静地听着,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这样的辱骂,她听过太多,从市井无赖到朝堂政敌,词汇或许翻新,内核的恶意并无二致。早已无法在她心上激起半分涟漪。她缓步上前,狱卒适时打开牢门。许仙走进去,在黑衣人面前站定。没有任何预兆,她抬手,左右开弓,“啪啪”几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黑衣人脸上。力道不轻,在寂静的牢房中激起回响,火把的光似乎都跟着晃了晃。黑衣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猛地转回头,眼中怒火更炽,却在对上许仙视线时,莫名一窒。许仙俯下身,靠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冰冷如地底寒泉:“天山北麓,千里黄沙,倒是养人。可惜,养出来的也不过是这等货色,连骂人都翻不出新花样,废物。”黑衣人瞳孔骤然收缩。“谁指使你的?”许仙问得直接,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过他囚服上粗糙的针脚。黑衣人紧咬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倔强地沉默着。许仙并不意外,也不急于逼迫。刑讯逼供非她所长,亦非她所愿。她更喜欢观察,等待,在对方心理最脆弱的时候,递上一把看似能救命、实则会割伤手的刀子。她直起身,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准备离开。却在转身之际,又顿住脚步,回眸,目光落在黑衣人伤痕累累的脸上。她再次靠近,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气息微不可闻,每一个字却清晰如凿: “听着,我劝你……最好咬紧了牙,一个字也别吐。把你背后那人,死死捂在肚子里。”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好意”,“毕竟,你那位主子……靖漠侯他,最是擅长‘弃车保帅’。你死了,或许还能得个‘忠义’的名声;若吐了口……”她没说完,只是轻轻拍了拍黑衣人的肩膀,如同拂去一粒灰尘。然后,再不停留,转身走出了牢房。铁门在身后哐当合拢,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混合着愤怒、恐惧与某种被戳破心事的粗重喘息,隔绝在内。
回到刑部衙门正堂时,已近午时。堂内原本有些嘈杂,文书往来,胥吏低声交谈,混杂着翻动卷宗的沙沙声。然而,当许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又在触及她时迅速滑开,假装专注于手中的事务。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许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弥漫的尴尬与疏离。在这些同僚眼中,她或许已不再是那个凭本事考取功名、一步步升迁的官员,而是皇帝手中一把专事铲除异己的利刃,一个令人忌惮又鄙夷的“孤臣”。她面色如常,步态平稳地穿过大堂,对四周的异样视若无睹。
“师父!”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令人不适的沉寂。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是沈玥儿。她满脸焦急,眼睛瞪得圆圆的,上下打量着许仙:“师父!您没事吧?我早上才听说您昨晚遇刺了!吓死我了!您怎么样?伤着哪儿没有?您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啊!”她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全然不顾周遭再度聚焦过来的、含义复杂的视线。许仙看着这个总是冒冒失失、却又一片赤诚的徒弟,心底那点冰封的角落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慌什么。为师没事,一根头发都没少。” “真的?”沈玥儿仍不放心,凑近了又看。“真的。”许仙应道,随即转了话题,“尚书令昨日交办的那几桩积案,卷宗可都理清了?证物清单核对过了?”沈玥儿一愣,随即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恼之色:“哎呀!光顾着担心您,把正事给忘了!还差一点……师父我先去忙!”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向了后堂的书案。看着徒弟毛毛躁躁的背影,许仙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丫头,心性纯直得像块透明的水晶,在这浑浊的官场里,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摇摇头,朝着自己那间位于偏隅的廨署走去。
廨署的门虚掩着。许仙推门而入,却见窗前立着一人。听到响动,那人转过身来,是程霜华。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憔悴与忐忑。见到许仙,她显得有些局促,双手下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发白。“许……许大人。”程霜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许仙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这才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程大人?寻本官有事?”程霜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住,垂下眼帘,不敢与许仙对视:“许大人,昨夜……昨夜行刺您的那位……黑衣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他其实并非十恶不赦之人,或许只是一时受人蒙蔽……大人能否……能否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许仙早料到她会来。行二那边递来的消息虽未言明细节,但程霜华与靖漠侯府之间那些理不清的旧日纠葛,她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她向来不愿深究这些私情恩怨,那与她查案无关,更与她保全自身的准则相悖。 此刻,看着程霜华眼中那混合着担忧、恳求与某种难以言说的痛楚,许仙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幸而,她本就未打算将那黑衣人置于死地。“程大人,”许仙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来求情,恐怕不妥。他是刺杀朝廷命官的凶徒,证据确凿。本官若无缘无故放了他,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律法交代?” 程霜华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许仙伸手,从案头那摞高高的卷宗里,准确无误地抽出了标有“唐勇”二字的一册,随手翻开,目光落在上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不过……此事也非全无转圜余地。刺杀本官,终究是冲着本官来的。若有人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或者……换一个更有价值的人来谈,或许……”她抬起眼,看向程霜华,目光清亮,意有所指:“程大人不妨去问问靖漠侯的意思?毕竟,侯爷深明大义,或许……能有更好的办法。”程霜华先是一怔,待品出许仙话中深意,眼中蓦地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彩,连忙躬身行礼:“多谢许大人提点!下官……下官明白了!”她匆匆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廨署内恢复了安静。许仙将手中那份关于唐勇——那个曾经在天山脚下关照过她的边军老卒——的卷宗合上,轻轻搁在一边。
窗外,一只孤雀掠过灰蒙蒙的天空,留下短暂的影迹。许仙望着那空寂的天色,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情之一字……果真令人目眩神昏,连最简单的局,都看不破了。”她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