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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由来(许仙第一视角)

凰弈

听到唐勇的名字,天山脚下策马扬鞭的日子便忽地扑到眼前。风是烈的,裹着沙砾与草屑,打在脸上微微发麻;天却蓝得透亮,像一块巨大的琉璃,低低地悬在雪峰之上。我父亲是戍边的军士,母亲是回纥人。父亲的根,远在温柔富庶的天府之国,祖祖辈辈都是侍弄土地的农人。偏偏到了他这一代,竟从泥土里长出了读书的志气。可惜诗书还未读透,前程还未铺开,便被一根绳索绑来了这苍茫边塞,成了守疆的卒子。父亲总说,他想回家,回去种田。所以他给我取名——田无害。这名字里,藏着他一生未能踏上的归途,和对我最朴素平安的祈愿。变故是在我八岁那年的一个清晨降临的。我像往常一样,倚着门框,在破晓的灰蓝色光线里,等着父亲换班归家的身影。那天,地平线上却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父亲,另一个,是个瘦小得像棵枯草的孩子。他叫侯凌骁,刚满六岁,是被后母以“历练”之名丢弃到边疆的家族弃儿。在这片只认刀箭不认血缘的苦寒之地,除了我爹,没人愿意沾上这麻烦。他就这样住进了我家,成了我们桌上多出的一副碗筷。起初,我恨他。他分走了母亲一半的注视,也分走了鸡腿——从前,那是父亲和我的专属。记得他上桌吃饭,母亲将鸡腿夹到他碗里时,我积压的委屈与愤怒瞬间炸开,猛地打翻他的饭碗,哭喊道:“不准吃我阿爹的鸡腿!”父亲立刻推开了我,将沉默瑟缩的侯凌骁揽到身边低声安慰。母亲则将我拉到门外,蹲下身,用她粗糙却温暖的手捧住我的脸。她的眼睛像深深的湖水,映着天山的雪光。“虫妹,”她唤着我的小名,“那孩子,就像阿妈小时候一样,被族人抛下,再被人捡起。我们要怀有善意。”我不懂,只哭着说:“他抢走了阿爹的鸡腿,还抢走了你。”母亲笑了,泪水却也在她眼眶里打转:“你是阿妈的心窝肉,谁能抢走?”她轻轻擦去我的泪,“凌骁是我们家的新成员了。你要把他当弟弟一样疼,明白吗?”我倔强地摇头。母亲轻轻点了下我的额头,声音更低柔了些:“傻孩子,你想想,凌骁的爹妈不要他了,多可怜。我们要像你阿婆当年对待阿妈那样待他,好不好?”我似懂非懂,终于点了点头。日子便这样流淌下去,苦涩里竟也酿出蜜来。我带着凌骁融入了军眷孩子的圈子,一起在沙地里打滚,在胡杨林里追逐。九岁那年,父亲牵回一匹小马,通体乌黑,只四蹄踏雪,我们叫它“丰年”。我骑着丰年,凌骁跟在一旁,跑遍了戈壁与草甸的边界。父亲依旧巡边,母亲操持家务,一切似乎会永远如此。直到母亲再次怀上身孕,我们欢欣鼓舞,她却一日日消瘦下去,父亲的眉头也锁得越来越紧。回纥与大齐的摩擦渐如夏日暴雨前的闷雷,隆隆作响,战云压城。父亲那样一个小小的巡边军,被卷入了越来越湍急的暗流,而我们浑然不觉。战争的阴影终于吞噬了一切。物资开始短缺,我和凌骁陪着挺着大肚子的母亲去河边洗衣,水面常映出我们焦虑的面容。伙伴们一个个消失,饿死、病死、战死……生命轻贱如草芥。父亲还活着时,家书是他穿越烽火送回的慰藉。直到那天,信使再度登门,送来的却不是信,而是一把母亲再熟悉不过的、柄上缠着旧丝绳的小刀——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跟在信使身后的,是唐勇叔叔和几位同袍。没有言语,只有沉重的眼神和那把刀,无声地宣告:父亲已化作了边关的一缕孤魂。母亲当场晕厥,动了胎气。她在血泊与剧痛中挣扎,生下了我的弟弟,随后便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悄无声息地熄灭了。短短数日,父母双亲皆归于尘土,只留下我、凌骁,和这个皱巴巴的、取名为“有粮”的婴孩。为了活下去,我成了后备役里的“童子军”。唐勇和叔伯们暗地里接济,送些口粮与旧衣。我和凌骁仿佛一夜之间拔节生长,将所有悲怆与眼泪都锻进了筋骨里。我拼了命地练轻功、习弩箭,只求能在军中立足,多得些军饷养活弟弟。凌骁虽比我小两岁,却展现出惊人的坚毅与智谋,成了我身后沉默却可靠的军师。十一岁那年,我们奉命看守一批紧要粮草。在凌骁的筹划下,我们在粮囤周围布下简易陷阱与机关,守株待兔。果然,几个回纥兵深夜来袭,被我们一举擒获。为首的少年眉眼桀骜,竟自称回纥二皇子。半大孩子之间,敌意总难长久,几日看守下来,竟也生出几分诡异的熟稔。正是这份不该有的松懈,让他寻到机会,挣脱绳索,遁入了茫茫夜色。

十二岁,我因军功正式编入骑兵。我以为这是新生的开始,却不料厄运早已在长安那座繁华的都城里为我埋下伏笔。侯凌骁那个远在长安的后母,因我们“姐弟相称”而深感耻辱与不安,竟买通了我的同袍,欲除我而后快。一次追击回纥残兵时,身边的战友忽然调转马头,刀锋直刺我心口。他的声音冰冷:“莫怪我,只怪你惹了不该惹的人。我送你下去,一家团聚。”利刃刺穿皮甲,剧痛袭来。我坠下马背,最后的意识里,是丰年凄厉的嘶鸣和那人远去的马蹄声。再醒来时,我已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被当作“战利品”卖给了人牙子。丰年没有跟我来,它和我无忧的童年、与父母相关的所有记忆,一同永远留在了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人牙子将我送进了皇宫,这座世间最精美也最森严的囚笼。一年寂寂无名的宫女生涯后,因缘际会,我被选入孟皇后宫中,伺候顺淑帝姬。孟皇后慈眉善目,待下宽和,是我在这冰冷宫墙内感受到的最后一丝暖意。好友小丫,是我仅有的亲人。然而好景不长,孟皇后薨逝,帝姬失恃,我也彻底成了无根的浮萍。直至一日,御前传唤。龙椅上的圣人目光如炬,看穿了我深藏的坚韧与不甘,也利用了我孑然一身、无所挂碍的“清白”。一纸密令,我成了他安放在帝姬身边的耳目。从此,我白日是默默洒扫的宫女,夜晚是向君王密报的影子。宫苑深深,锁住了我的身躯,却锁不住魂梦夜夜飞驰。我总梦见天山脚下呼啸的风,梦见父亲粗糙的大手,梦见母亲湖水般的眼睛,梦见凌骁沉默坚毅的侧脸,还有弟弟有粮嗷嗷待哺的啼哭。当然,还有我的丰年——不知它的骸骨,是否已在黄沙下得到安息?唐勇的名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这扇被深锁的记忆之门。往事的洪流奔涌而出,裹挟着边塞的风沙、血泪的咸涩,以及那永不磨灭的、关于家的微弱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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