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来福茶馆”里，老张的醒木声压住了窗外的蝉鸣。

“上回说到，许大官人重回刑部，在众晚辈的簇拥下终于得空坐下，翻开了那桩棘手的唐勇案卷。可她哪里想到，这清净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又有人寻上门来——”老张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急切的面孔，“来的可不是寻常人物，而是一位侯爷，一位帝姬！”

满堂顿时寂静，只剩茶碗轻碰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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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卷宗阁深处，许仙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角落——三排书架交汇处，有扇不起眼的菱花窗，窗外是株老梅，冬日可赏雪，夏日能遮阳。角落里有张紫檀木小案，案面被磨得温润发亮，那是她从前任尚书时，躲清静看卷宗的老位置。

她拂去案上薄尘，小心摊开唐勇案的卷宗。刚翻开首页，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年轻吏员的低声阻拦：“殿下、侯爷，许尚书正在……”

“无妨，我们自去寻她。”是顺淑帝姬清越的声音。

许仙轻叹一声，合上卷宗。脚步声已穿过层层书架，停在她这方小天地前。

“原来躲在此处。”顺淑帝姬笑吟吟地绕过最后一排书架，鹅黄宫装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一抹暖阳。她身侧站着一位男子，让许仙不由得眯起了眼。

靖漠侯侯凌骁。

这位刚刚从北境归来的勋贵，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朱紫织金锦圆领袍，袍身用金线绣着完整的云海升龙纹，在窗口透进的光线下流转着暗芒。头戴进德冠——那是侯爷级别方能佩戴的礼冠，冠前镶白玉，蝉形金饰振翅欲飞，冠后插着的紫貂尾油亮蓬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这一身，岂止是奢华，简直是……许仙在心中默默评点：铁树开花，花枝招展，珠光宝气，孔雀开屏。而靖漠侯的目光落在许仙脸上时，竟也微微一怔。他仔细端详着她，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惊异、恍惚，甚至还有一丝……痛楚？

“菀菀类卿……”他低低吐出四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旋即又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一见如故。”许仙被他看得后背发毛，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起身行礼：“臣许仙，见过帝姬、侯爷。”顺淑帝姬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温和笑道：“靖漠侯，这便是负责唐勇一案的刑部尚书，许仙许大人。”又转向许仙，“侯爷对此案有些疑问，想来问问卷宗细节。”“侯爷请问。”许仙垂眸。靖漠侯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听闻唐勇要求你主审案件，你可是与唐勇有旧？”“臣与唐勇并无私情，至于要求我主审一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许仙答得不卑不亢，“不过侯爷放心，臣既受皇命主审此案，必秉公处置。”“很好。”靖漠侯点头，目光仍在她脸上流连，“那许尚书认为，唐勇会谋反吗？”这个问题太过直接，甚至有些僭越。顺淑帝姬轻轻咳嗽一声。许仙抬眼，迎上靖漠侯的目光：“侯爷，断案需凭证据，而非臆测。臣尚未看完卷宗，不敢妄言。”对视片刻，靖漠侯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许尚书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谨慎持重。”他转向帝姬，“本侯问完了。”二人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脚步声渐远，许仙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边缘。‘菀菀类卿’？他莫不是认出来了？靖漠侯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痛楚又是为何？还有那身过分华丽的装扮……孔雀开屏，是给谁看？

卷宗看到戌时三刻，宫门将闭。许仙揉了揉酸涩的眼，将卷宗仔细锁入铁柜。走出刑部大门时，长安已是万家灯火，但长街上行人稀少，宵禁的铜钲声从远处传来。她谢绝了部里安排的护卫，只身走向东郊。夜风渐起，吹得袍角飞扬。然而走着走着，她脊背渐渐绷紧——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不是错觉。有人跟着她。许仙脚步未停，甚至未回头，但全身感官都已调动起来。身后的脚步很轻，间隔规律，是个高手。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跟丢，又不易被她突然转身撞破。她故意绕进一条窄巷，在拐角处屏息凝神。片刻后，极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果然跟上来了。许仙心中冷笑，加快脚步走出窄巷，融入渐浓的夜色。

东郊小院，月华如水。许仙推开院门，反手合上。木门发出“吱呀”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竹影婆娑，老槐如盖，一切如常。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她摇摇头，朝正房走去。手指刚触到门扉——

寒光乍现！一柄长刀从斜刺里劈出，精准地横在她颈侧。刀身映着月光，泛着幽蓝的冷光。

“别动。”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嘶哑而冷硬。

许仙全身僵住，心跳如擂鼓，声音却出奇平静：“这位……好汉，深夜造访，何必动刀？不如进屋喝杯茶，慢慢说？”“少废话！”黑衣人手腕一沉，刀锋压得更紧，另一只手并掌如刀，直劈她后颈！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许仙动了。她上身猛地前倾，同时右腿向后疾踢！黑衣人没料到她竟敢反抗，刀锋一偏，掌风擦着她耳畔掠过。趁这瞬息空隙，许仙就地一滚，从怀中掏出一把掌心大小的铜弩——咻！咻！咻！三支短矢呈品字形射出！黑衣人挥刀格开两支，第三支擦着他面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你竟会武？”黑衣人声音里带着惊怒，攻势骤然猛烈起来。刀光如雪，招招致命。许仙在狭小的院落中腾挪闪避，青衣被刀锋划开数道口子。她越打越是心惊——这人的刀法凌厉狠辣，带着沙场特有的杀伐之气，而且……

他在情急之下，用出了一招“朔风卷雪”。

这是朔风军的独门刀法！而朔风军，正是靖漠侯萧屹麾下最精锐的亲军！许仙心头一沉。白天那身孔雀开屏般的装扮，那句莫名其妙的“菀菀类卿”，夜晚这场精准的伏击……靖漠侯，你究竟想做什么？！她且战且退，将黑衣人引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蔽天，正是她布设机关之处。三步，两步，一步……黑衣人踏入树下阴影的瞬间，许仙猛地扯动袖中隐藏的丝线——什么都没有发生。

万弩齐发的机关静默无声，预设的陷阱毫无反应。许仙瞳孔骤缩。“早在你来之前，我就把这儿摸透了。”黑衣人嘶声冷笑，刀锋直指她心口，“你那点小把戏，不够看。”最后的退路已断。许仙咬紧牙关，在黑衣人再次扑来的瞬间，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她非但不退，反而迎了上去！两人距离拉近到不足三尺时，许仙袖中滑出一把型奇特的弩。弩身呈流线型，通体乌黑，弩机处嵌着一枚血红色的宝石。她抬手，扣动机括。没有箭矢射出。但弩身剧烈震动，发出一声尖锐燕鸣的啸音！黑衣人如遭重击，闷哼一声，手中长刀“当啷”落地，整个人晃了晃，轰然倒地。燕回弩——不射箭矢，只发音波。这是她压箱底的保命之物，在到长安后就再未用过。许仙踉跄后退，扶住槐树剧烈喘息。冷汗已浸透中衣。院门外传来窸窣声响，行二探进半个脑袋，脸色煞白：“大、大人……我刚听到动静……”“进来。”许仙声音沙哑，“把这人捆了，蒙上眼，堵住嘴，连夜送刑部大牢——单开一间囚室，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接近。”行二哆哆嗦嗦地照办。许仙看着地上昏迷的黑衣人，眼神渐冷。此人见过她的身手，知道她擅弩，认出了燕回弩……绝不能让他活着走出刑部。

次日清晨，紫宸殿御书房。“砰！”一方端砚被重重摔在地上，墨汁四溅。圣人立于案后，面色铁青：“好大的胆子！堂堂刑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竟在自家院中遇刺！这是打朕的脸，打朝廷的脸！”许仙跪在下方，垂首不语。“刺客何在？”圣人厉声问。“已押入刑部大牢，臣已命心腹严加看管。”许仙答。“查！”圣人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乱颤，“给朕狠狠地查！这刺客是何人指派，受谁指使，背后还有多少阴谋——许仙，此案仍由你主审。查出来的，无论牵涉到谁，一律严惩不贷！你可明白？”许仙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她抬起头时，眼中一片清明，心中却已翻起滔天巨浪。

昨夜黑衣人的朔风军刀法，今晨圣人的震怒，靖漠侯白天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这些碎片在她脑中飞速旋转，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可怕的轮廓。唐勇案，或许不只是谋反那么简单。

而她，已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来福茶馆”里，老张讲到此处，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满堂茶客鸦雀无声，好半晌，才有人颤声问：“那、那刺客真是靖漠侯派的？”

老张摇着蒲扇，高深莫测地笑了：“是耶？非耶？列位想想，若真是靖漠侯要杀人，会派一个使朔风军刀法、生怕别人认不出来的刺客吗？”“那许大人岂不是很危险？”青衣青年急切道。“危险？”老张眯起眼，“这才刚刚开始呢。燕回弩现世，刺客入狱，圣人震怒……接下来的朝堂，才叫真的风波诡谲。”

他站起身，醒木最后一次落下：“欲知后事，且听下回——‘牢中对质，旧事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