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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凰弈

“来福茶馆”里,老张的醒木声如约响起,压下满堂嘈杂。“列位看官,上回说到许使君得元戎弩,藏于地窖,今日咱们便接着说——她重回刑部,这故地可还认得?衙门又变了何等模样?”台下那位青衣青年拱手问道:“先生之前提过,许大人离京三载,刑部变化翻天覆地。敢问究竟是何变化?”老张捋须一笑,眼中闪异样的光彩:“这变化啊,可谓开天辟地——圣人准女子科举入仕,而刑部,正是第一批接纳女官的衙门!如今里头,女官占了半壁江山呢!”茶馆里顿时议论纷纷。有老者摇头:“女子为官,成何体统……”话音未落,便被几个年轻书生打断:“老丈此言差矣!前朝便有上官婉儿那般女宰相,我朝许使君不也是女子?既有才学,为何不能为官?”老张抬手压下议论,声音清朗:“诸位且听我说完。这女子入仕之议,正是许使君当年离京前,连上七道奏疏力陈的!她说:天下女子,非只有相夫教子一途。若有才学,当为国所用。圣人深思三月,终是准了。”那青衣青年肃然起敬:“如此说来,许大人实乃天下女子的恩人。”“恩人不敢当,但她确实为后来者劈开了一条路。”老张话锋一转,“不过今日咱们要说的,是她重回刑部那日的种种——那日朝堂上的暗流,刑部门口的相逢,还有那桩注定掀起波澜的唐勇案……”

晨光初透东郊小院时,许仙已穿戴整齐。

深绯色官服熨帖平整,进贤冠端正戴好,铜镜中的女子眉目沉静,唯有眼下淡淡青黑透露着昨夜未眠的痕迹。她沏了一盏顾渚紫笋茶——江南带回来的,茶汤清冽,香气高远,正可压下体内残存的酒意。

“行二!”许仙朝厢房唤了一声,无应答。

她走到门前,叩了三下:“再不起,误了早朝,我便向圣人告假,说你醉酒误事——扣你半年俸禄!”里头顿时传来慌乱的窸窣声和闷响,似是有人跌下床榻。不过片刻,行二衣衫不整地拉开门,苦着脸:“大人,您可不能这样……”“半刻钟,门口候着。”许仙转身,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马车驶向皇城时,长安刚刚苏醒。坊门次第打开,早市炊烟袅袅,卖胡饼的吆喝声穿透晨雾。许仙掀帘看着熟悉的街景,心中却无多少归乡的欣喜。三年了,这座城看似未变,但朝堂之上,怕是早已换了天地。

紫宸殿内,百官肃立。

许仙站在尚书队列中,目光悄然扫过殿前——那里是亲王勋贵的位置。靖漠侯萧屹一身玄色蟒袍,立于武官之首。他刚从北境归来,风尘未洗却气势凛然,侧脸线条如刀削斧凿。许仙注意到,他的站位微妙地靠近大皇子李景琰——那位以贤名著称、年过而立的皇长子。两人虽未交谈,但偶尔的眼神交汇,透着默契。

另一侧,顺淑帝姬李瑾一袭月白宫装,立于几位公主前列。她身侧站着程霜华——那位三年前还只是帝姬府女官的年轻女子,如今已是从五品的刑部员外郎。程霜华身姿挺拔,目不斜视,但许仙能看出,她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帝姬的方向。‘帝姬已有霜华这样的得力臂助,朝中也经营数年……圣人却偏在这时召我回来。’许仙垂眸,心中一片清明:‘所谓复职是假,要我继续监视是真。早知如此,当年真该彻底辞官,远走江南。’还有靖漠侯——他母亲是贵妃胞妹,算起来是大皇子的表兄。这般站位,是单纯血缘亲近,还是已暗中站队?“许卿。”低沉的声音从御座传来。许仙猛然回神,这才发现满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身旁的户部尚书悄悄碰了碰她的袖角。许仙连忙出列,伏身:“臣在。”圣人端坐龙椅,冕旒下的目光深不见底:“飞骑尉唐勇谋反一案,卷宗已积压月余。朕思来想去,此案错综复杂,非能吏不能断。着你即日接管,详加核查。”话音落,殿内呼吸声都轻了几分。唐勇——圣人心腹旧臣,掌宫禁宿卫十六年。他的谋反案,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似涟漪不大,底下却不知牵连着多少隐秘。许仙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显,恭敬叩首:“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刺在背上——有审视,有疑虑,或许还有……杀意。

退朝后,许仙未换朝服,径直往刑部衙门去。

马车里,她闭目回想唐勇此人。记忆里是个络腮胡的豪爽汉子,与她父亲曾是结拜兄弟。当年双亲亡死,还多亏了他与其他叔叔接济,才不至于许仙三姐弟。

这样的人,会谋反?“大人,刑部到了。”行二的声音打断思绪。许仙掀帘下车,脚刚落地—一道绯色身影如燕般从门内飞出,直扑过来!

许仙本能侧身想避,却因朝服繁冗慢了一刹,被撞得踉跄后退,官帽歪斜。来人却已张开双臂将她抱住,声音雀跃:“许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是沈玥儿。三年前那个在帝姬府里怯生生问“女子真能科考吗”的小姑娘,如今已是刑部主事,官服穿得端正,眉眼却还留着少女的跳脱。程霜华随后从门内走出,伸手将许仙稳稳扶住,淡淡道:“沈主事,许大人尚未入门,你便这般冲撞,若让御史瞧见,少不得参你失仪。”沈玥儿松开手,吐吐舌头:“我这不是高兴嘛!程员外郎就是太过正经——”

“好了。”许仙扶正官帽,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无奈摇头,“早知你二人凑到一起便是这般,当初真不该将你们一同调入刑部。玥儿,霜华,带路吧,我先看卷宗。”踏进刑部大门,许仙脚步微顿。确实变了。三年前,这里几乎清一色是男子,偶有女吏也不过做些文书誊抄。如今廊下来往的官员中,竟有近半是女子——绯色、青色、绿色的官服穿在她们身上,衬得身姿挺拔。有人在翻阅卷宗,有人在争论律条,有人在疾步传递公文,人人神色专注,无半分忸怩。院中那株老槐树下,还设了处小小的茶歇角,几个年轻女官正一边用早点一边低声讨论案子,见许仙等人经过,忙起身行礼。那是去年新设的。”程霜华低声解释,“有些女官家远,晨起来不及用饭,便在部里备些简单茶点。”许仙点头,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是她当年在奏疏里提过的细枝末节,没想到真成了现实。一路行去,不断有人投来好奇目光。刑部新人大多不识许仙,全赖沈玥儿在前头高声介绍:“这位是许尚书!咱们刑部第一位女尚书,也是女子科举的倡仪之人!”于是目光从好奇变为崇敬,纷纷躬身行礼。许仙一一颔首回应,努力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和名字——张主事、李评事、赵令史……男女各半,和谐共处。这局面来之不易。她能想象,最初这衙门里必然有过排斥、争议甚至冲突。而沈玥儿的热情奔放与程霜华的沉稳持重,恰如阴阳相济,将这一切渐渐理顺。行至二堂,程霜华推开卷宗室的门。室内窗明几净,案几上已堆了尺许高的卷册。最上方,紫檀木盒里端正放着“唐勇案”三个字的标签。

“所有相关卷宗、证物名录、涉案人员供词,都已在此。”程霜华的声音压低,“但许大人,此案……水很深。三法司会审过三次,每次主审官都称病请辞。现有供词矛盾重重,关键证物不翼而飞。”沈玥儿凑近,难得严肃:“而且唐将军在狱中……一直喊冤,说要见您。”许仙的手按在紫檀木盒上,冰凉触感直透心底。

她缓缓打开盒子,取出最上面一份供词。纸上字迹潦草,是唐勇亲笔:“臣冤枉!有人构陷!请许尚书主审——”墨迹在“审”字后拖出长长一笔,似是被强行夺笔。窗外,不知何时阴云密布,远处传来隐隐雷声。风暴真的要来了。

“来福茶馆”里,老张讲到此处,戛然而止。

满堂茶客正听得入神,见状纷纷叫嚷起来:“这就完了?”“唐勇到底见着许大人没有?”“那卷宗里究竟藏着什么?”老张慢悠悠收起折扇,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列位,今日便到此处。那唐勇一案,卷宗里的蹊跷,朝堂下的暗流,许尚书如何在这新旧交错的刑部破局——咱们下回再讲‘密室疑供,旧友夜访’。”

“哎哟老张!”“你这断得真要人命!”“明日可得早点来!”在一片挽留声中,老张笑眯眯拱手作揖,转身踱向后堂。经过那位青衣青年身边时,青年忽然低声问:“先生,许大人真能查清此案吗?”老张脚步微顿,回头看他一眼,眼中闪过深意:“查清容易,但查清之后该如何……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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