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404门逃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林秋石扶着几乎虚脱的阮南烛，站在李明旧居的巷口，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一时有些恍惚。门内的腥甜和寒意还残留在鼻腔里，可巷口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味，又无比清晰地提醒他：他们回到了人间。

“先回去。”阮南烛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靠在林秋石身上，重量几乎全压了过来，“这里不能久留。”

回去的路上，阮南烛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林秋石透过后视镜看他，发现他即使在梦里，眉头也紧紧皱着，右手无意识地护着后背的伤口，指节泛白。车窗外掠过晨练的老人、背着书包的学生，人间烟火气十足，可林秋石却觉得，这些热闹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

他的手背上，阮南烛用鲜血画的符号还没褪去，暗红的纹路像一道烙印，提醒着他404门里的惊魂一夜——母亲的幻影、吴崎的怨毒、记忆吞噬者化作的假阮南烛，还有阮南烛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我早死过一次了”。

回到花店时，程一榭已经等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色凝重得像要下雨。“你们可算回来了。”程一榭把文件递过来，“这是所有遗忘者的资料，我连夜整理的。”

林秋石接过文件，扶着阮南烛进了卧室，安顿好他，才回到店里看资料。文件里是十几个玩家的档案，有老有少，过门的数量也参差不齐，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失踪了，失踪前都出现了记忆混乱的症状。

“你看这里。”程一榭指着其中一份档案，“这个叫赵磊的玩家，过第三扇门时，为了拿到钥匙，把同伴推给了鬼怪。还有这个女玩家，第七扇门里，她藏起了唯一的解药，看着队友毒发身亡。”

林秋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快速翻阅着档案，越看越心惊——所有遗忘者，都曾在门内“牺牲”过同伴。或主动，或被动，他们都用别人的命，换了自己的生路。

“这就是他们被盯上的原因？”林秋石的声音有些发紧，“门在报复？”

“不像报复。”程一榭摇摇头，“更像是……筛选。你看，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他们对‘牺牲同伴’这件事，要么心怀愧疚，要么刻意遗忘。门好像在挑那些‘记不清’或‘不敢记’的人下手。”

林秋石想起李明在花店时的疯癫——“我不该把它落在门里的”，想起他手机里那些诡异的照片，突然明白了：李明不是在害怕门，是在害怕自己记起来的事。第五扇门里，他不仅牺牲了同伴，或许还做了更不堪的事，被门抓住了把柄。

“门在啃食‘遗忘’的人。”林秋石低声说，“它要的不是命，是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记忆。”

程一榭的脸色更难看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基地里的人……”黑曜石的玩家，谁没在门里做过艰难的选择？谁没为了活下去，背负过愧疚？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东西摔在了地上。林秋石和程一榭对视一眼，立刻冲了进去。

阮南烛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地上是摔碎的水杯，水渍正顺着地板缝蔓延。他看到林秋石，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没睡醒。“你们在聊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飘。

“在说遗忘者的事。”林秋石走过去，想扶他躺下，“你身体还没好，再睡会儿。”

阮南烛却避开了他的手，站起身：“我没事。”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外面的向日葵盆栽，“程一榭，你先回去吧，有情况我再联系你。”

程一榭看了林秋石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刚才……”林秋石犹豫着开口，“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阮南烛没回头：“没有。”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我只是在想，404门里的记忆吞噬者，为什么会变成我的样子。”

林秋石的心猛地一跳。他也在想这件事。记忆吞噬者以玩家最在意的记忆为食，它变成阮南烛的样子，是不是意味着……在它看来，阮南烛是林秋石最在意的人？

“可能只是随机变的。”林秋石故作轻松地说，“别想太多。”

阮南烛终于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林秋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也开始遗忘呢？”

林秋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不会的。”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你是守门人，你不会……”

“守门人也不是神。”阮南烛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和他们一样，也有想忘的事。甚至比他们更想忘。”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花店角落的书柜，“有些记忆太沉了，背着走，会把人压垮的。”

林秋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知道他在想那个黑色笔记本。他突然有种冲动，想去把笔记本拿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可他忍住了。阮南烛不想让他看，总有他的理由。

那天下午，阮南烛说要去基地拿点东西，独自离开了花店。林秋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总觉得不安，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阮南烛没有去基地，而是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有个老旧的公用电话亭，他走了进去，拨通了一个号码。林秋石躲在巷口的拐角，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词——“替代品”、“门的意志”、“不能让他知道”。

林秋石的心跳越来越快。替代品？什么替代品？是说他吗？阮南烛到底在瞒着他什么？

过了十几分钟，阮南烛挂了电话，从电话亭里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林秋石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针，针尖闪着寒光。

他想干什么？

就在林秋石准备冲过去时，阮南烛却把针收了起来，转身快步离开了小巷。林秋石立刻跟上去，看着他走进了花店后面的那条小路——那里通往花店的地下室。

林秋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从不知道花店还有地下室。

他悄悄绕到小路尽头，看到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他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一条缝。

地下室不大，很暗，只有一盏小小的台灯亮着。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全是林秋石的样子——有他在花店里浇花的，有他在门内皱眉的，甚至有他睡着时的侧脸，显然是被偷拍的。照片中间，用红色的漆写着三个大字：林秋石。

而阮南烛，正背对着他，站在墙壁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他的名字下面画着什么。

“阮南烛。”林秋石的声音有些发颤，推开门走了进去。

阮南烛猛地转过身，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墙上的字。“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怎么回事？”林秋石指着墙上的照片和字，“你为什么要偷拍我？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写在这里？”

阮南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空洞，像是失去了焦距，直直地看着林秋石，语气陌生得让人心寒：“你是谁？”

林秋石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阮南烛，你看着我，我是林秋石啊！”

阮南烛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可眼神里的陌生感却越来越浓。“林秋石……”他喃喃道，像是在念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没听过。”

林秋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想起程一榭说的“遗忘者”，想起李明空洞的眼神，难道……难道阮南烛也开始遗忘了？

就在他惊慌失措时，阮南烛突然“嗤”地笑了一声，眼神恢复了清明，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戏谑：“吓到了？”

林秋石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阮南烛在骗他。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夹杂着后怕和委屈，让他几乎说不出话：“你……”

“别生气。”阮南烛走过来，伸手想碰他的脸，却被他躲开了。阮南烛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看我什么反应？看我是不是也会像你一样，说忘就忘？”林秋石的声音有些发颤，“阮南烛，这种事一点也不好笑！”

阮南烛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我只是怕……怕有一天，玩笑会变成真的。”

林秋石的心软了。他看着阮南烛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恐惧，突然觉得刚才的怒火很可笑。阮南烛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在害怕，害怕自己会真的忘记，害怕失去。

“不会的。”林秋石走过去，轻轻抱住他，“就算你忘了，我也会一遍遍告诉你。告诉你我们一起过了多少扇门，告诉你你有多讨厌，告诉你……我有多在意你。”

阮南烛的身体僵了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回抱住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秋石……”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别对我这么好。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林秋石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阮南烛，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害怕的。”

那天晚上，林秋石在地下室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铁盒。盒子不大，沉甸甸的，他用右眼凑近看，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缕银色的头发——和阮南烛女装人格的发色一模一样。

他没有打开盒子。他知道，阮南烛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不能强求。

第二天，林秋石去了黑曜石基地，想查更多关于遗忘者的资料。在程一榭的帮助下，他进入了基地的数据库，输入了阮南烛的名字。

屏幕上弹出的资料让他如遭雷击。

【姓名：阮南烛】

【状态：死亡】

【死亡时间：2018年8月17日】

【死亡原因：第十二扇门内，未知】

林秋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久久不能动弹。2018年8月17日——正是他们走出第十二扇门的那一年。

如果阮南烛在2018年就已经死了，那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谁？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了一条新的门的通知：

【钟表店，时间会倒流。】

林秋石看着屏幕上的字，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起404门里记忆吞噬者说的话——“一个记着太多，一个藏着太多”。

他记着的，是和阮南烛一起的点点滴滴。

那阮南烛藏着的，难道是他早已死亡的真相？

钟表店的门，会给他答案吗？

林秋石握紧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他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这扇门，他都必须去。为了阮南烛，也为了他自己。

遗忘者的共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