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轿厢重重砸在楼层地面时,林秋石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震。他被阮南烛死死护在怀里,后脑勺磕在对方肩骨上,疼得眼冒金星,却听见怀里人闷哼了一声,像是受了不轻的伤。
“你怎么样?”林秋石挣扎着爬起来,摸到阮南烛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不是汗,是温热的血。
“没事。”阮南烛推开他的手,撑着轿厢壁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先出去。”
电梯门卡在半开的位置,只能侧身挤出去。外面是酒店的三楼走廊,猩红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的房间门都关着,门牌号歪歪扭扭,从“301”直接跳到“307”,中间的数字像是被人生生抠掉了。墙壁上的墙纸卷着边,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霉斑在砖缝里蔓延,像某种生物的血管。
“这里的规则是……”林秋石刚开口,就被阮南烛捂住了嘴。
“别说话。”阮南烛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警惕地扫过走廊深处,“听。”
林秋石屏住呼吸,才听到一种极轻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门板上刮,“沙沙,沙沙”,从走廊尽头那扇没有门牌号的房间里传出来,时断时续,像在倒计时。
“那是什么?”林秋石的后背泛起寒意。
“记忆的声音。”阮南烛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银色的笔,再次在林秋石手背上补了道符号,“这扇门会放大你最在意的记忆,然后……”他顿了顿,指尖划过林秋石手背上的血色符号,“用它来杀你。”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刮擦声突然停了。紧接着,隔壁“307”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一道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出半个穿着碎花裙的身影。
“秋石?”一个熟悉的女声从门内传来,温柔得像浸在温水里,“是你吗?妈妈在里面等你呢。”
林秋石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声音……是他过世多年的母亲。
他的母亲在他高中时因病去世,走的时候很安详,可他总记得母亲化疗时掉光的头发,记得她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记得自己当时因为怕看到她痛苦,连最后一面都没敢去见。这成了他心里最隐秘的刺,从不敢在人前提起。
门怎么会知道?
“别信她。”阮南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是幻觉。”
林秋石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知道是幻觉,可那声音太像了,像穿越了十几年的时光,带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带着晒过太阳的被子味,轻易就勾起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秋石,你进来呀。”门内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再不吃就凉了。”
林秋石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步。他甚至能想象出门内的场景:老旧的红木餐桌,白瓷盘里堆着金黄的排骨,母亲坐在桌边,笑着看他狼吞虎咽……
“林秋石!”阮南烛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看着我!”
林秋石猛地回神,撞进阮南烛的眼睛里。那双总是带着点嘲讽和疏离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焦虑,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他又在强行压制门内人格了。
“那不是你妈妈。”阮南烛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是门在模仿她。它知道你愧疚,知道你没说出口的话,它想用这个让你留在这里。”
“可……”林秋石的声音哽咽了,“万一……万一真的是呢?”
他怕。怕自己又像当年一样,因为懦弱错过了什么。
阮南烛突然抬手,用那支银色的笔,蘸着自己手背上渗出的血,在林秋石的眉心画了个小小的符号。血珠冰凉,触到皮肤时,林秋石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
“你小时候怕黑,”阮南烛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每次停电都要抱着你妈妈的枕头睡。你说枕头上有她的味道,像太阳晒过的被子。”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林秋石眉心的血符,“可你妈妈从不用香水,她用的是蜂花牌护发素,味道是苦的,不是甜的。”
林秋石愣住了。
这些事,他只在第十二扇门里,跟阮南烛的女装人格提过一次。当时他以为对方是萍水相逢的“姐姐”,才敢吐露这些深埋的心事。他从没想过,阮南烛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门模仿得再像,也学不会细节。”阮南烛的眼神锐利起来,“真正的亲人,不会用你的愧疚当诱饵。”
门内的女声突然变了调,不再温柔,而是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林秋石!你为什么不进来!你是不是恨我!恨我丢下你一个人!”
“我没有!”林秋石下意识地反驳。
“你有!”女声嘶吼着,门缝里的身影开始扭曲,碎花裙下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抓挠着门框,“你就是恨我!所以你才不来看我最后一眼!你和你那个死鬼爸爸一样,都是冷血的东西!”
恶毒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林秋石的心脏。这确实是他最害怕听到的指责,是午夜梦回时折磨他的梦魇。他的脚步晃了晃,差点又被幻觉拖进去。
“别看,别听。”阮南烛把他揽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扇门,“它在激怒你。情绪越激动,记忆就越容易被它抓住。”
林秋石埋在阮南烛的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清冽的气息——是阮南烛惯用的那款雪松味洗衣液。这味道像道屏障,把门外的嘶吼和怨毒都隔在了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的声音渐渐消失了。“307”的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门缝里的光也灭了。
走廊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它走了?”林秋石低声问。
“没走。”阮南烛松开他,脸色比刚才更差,嘴唇毫无血色,“它在等下一个机会。”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无牌号的门,“真正的‘东西’在那里。”
林秋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扇门的门板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张人脸——五官模糊,像是用湿泥糊上去的,此刻正对着他们缓缓眨眼睛。
“那是……”
“记忆吞噬者。”阮南烛握紧了那把刻着“虚幻之生”的拆信刀,“这扇门的‘BOSS’。它以玩家的记忆为食,吃得越多,就越像人。”
人脸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一种混合了无数人声音的低语:“两个……都很美味……一个记着太多,一个……藏着太多……”
它的目光在林秋石和阮南烛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阮南烛身上,像是在欣赏什么猎物:“守门人……你的记忆最甜了……尤其是关于‘他’的部分……”
话音刚落,人脸突然从门板上剥离下来,化作一滩黑泥,顺着门缝流到地上,然后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穿着阮南烛常穿的黑色风衣,面容和阮南烛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冰冷。
“秋石。”假阮南烛开口,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你看,它说的对。我就是个怪物,是门的一部分。跟我在一起,你只会被拖下水。”
林秋石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应该离开我。”假阮南烛一步步走近,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和阮南烛失控时的样子如出一辙,“你不该记得第十二扇门里的事,不该记得我是怎么骗你的,怎么利用你的……”
“闭嘴!”林秋石厉声打断他。
“你怕了?”假阮南烛笑了,笑得和真阮南烛一样嘲讽,“你怕我说的是真的?怕他对你的好,全都是守门人的伪装?”
林秋石的目光扫过假阮南烛的手——那双手干净修长,没有真阮南烛手背上的门纹印记,更没有为了保护他而留下的伤疤。
“你不是他。”林秋石的声音很稳,“阮南烛从不会用这种话伤我。”
假阮南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它似乎没料到林秋石能这么快识破,身上的黑泥开始翻涌,像是被激怒了:“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看看他是怎么在第十二扇门里,把你的命当筹码的!”
它猛地抬手,掌心涌出一团黑雾,黑雾里浮现出模糊的画面——是第十二扇门的内部,纯白的空间里,阮南烛站在门扉前,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刀,刀尖对着地上的人影。那个人影穿着林秋石的衣服,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看到了吗?”假阮南烛的声音尖利刺耳,“他为了走出第十二扇门,杀了你!现在的你,不过是他用记忆捏出来的幻影!”
林秋石的瞳孔骤缩。
画面里的场景太真实了,阮南烛的表情,门扉上的纹路,甚至地上人影胸口的血迹位置,都和他记忆碎片里的画面重合。他的心跳乱了节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难道……他真的已经死在第十二扇门里了?
“林秋石!”
真阮南烛突然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假阮南烛身后,手里的拆信刀狠狠刺进了对方的后背!
“嗤——”黑泥飞溅,假阮南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融化。
“别信它!”真阮南烛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沙哑,“那是门编造的谎言!是它最想让你相信的‘记忆’!”
假阮南烛在黑泥中挣扎,脸上却还维持着阮南烛的模样,死死盯着林秋石:“他在骗你……他只是怕你知道真相……怕你恨他……”
“我不恨他。”林秋石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走廊,“不管他在第十二扇门里做了什么,我都信他。”
他想起阮南烛在钟表店里,用银针刺穿记忆穴位也要护他清醒;想起他在疗养院门口,第一次失控落泪说“再也不让你一个人过门”;想起他手背上的血色符号,想起他藏在笔记本里的秘密,想起他无数次在门内,把生的机会推给自己。
这些都不是假的。
假阮南烛的身体彻底崩溃了,化作一滩黑泥,在地毯上蠕动着,想要钻回那扇无牌号的门里。
“别让它跑了!”阮南烛对林秋石喊道,同时扑过去,用自己的血在黑泥周围画了个圈。
血圈亮起红光,黑泥在圈里痛苦地翻滚,发出无数人的哀嚎。林秋石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砖,狠狠砸进黑泥中央!
“砰”的一声闷响,黑泥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走廊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阮南烛脱力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风衣,在地毯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林秋石冲过去扶住他:“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阮南烛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很亮,像落了星光。他看着林秋石,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虚弱,却带着释然:“我早死过一次了。”
林秋石的心猛地一揪。
“在第十二扇门里。”阮南烛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为了换你出来,我死过一次了。所以现在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怀表,扔给林秋石。怀表很旧,黄铜外壳上刻着“阮南烛 2018”,打开后,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少年时期的阮南烛,站在向日葵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林秋石愣住了。
“2018年,我过第十二扇门的那一年。”阮南烛看着怀表,眼神有些恍惚,“这是门内的时间。它在提醒我,我早就该留在门里了。”
林秋石握紧了怀表,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他突然明白了阮南烛为什么总说“我早死过一次了”——那不是玩笑,是他用命换来的真相。
走廊尽头的无牌号房门缓缓打开,里面透出柔和的白光,像是出口。
“走吧。”阮南烛扶着林秋石的手站起来,“该出去了。”
林秋石点点头,扶着他往白光里走。经过“307”房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血字:【记忆是钥匙,也是锁】。
他的右眼又开始发烫了。这次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走出白光的瞬间,林秋石听到阮南烛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幻觉:
“当守门人开始流血,门的倒计时就会启动。”
他低头看向阮南烛手背上的血色符号,突然发现那符号的形状,和怀表外壳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都是一个扭曲的“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