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南烛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

他躺在程一榭房间的床上，眉头微蹙，像是刚从一场混沌的梦里挣脱。林秋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枚从阮南烛口袋里找到的青铜钥匙——钥匙柄上“404”的刻痕很深，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醒了？”林秋石把钥匙放回阮南烛的口袋，声音放得很轻。

阮南烛眨了眨眼，眼神还有点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在林秋石脸上。“我……”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沙哑，“我刚才是不是……”

“你失控了。”林秋石没瞒着他，“差点伤到人。”

阮南烛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404门……”

“门还在地下室，程一榭派人守着了。”林秋石递给他一杯温水，“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阮南烛接过水杯，指尖的颤抖比早上更明显。“不用。”他抿了口温水，喉结滚动了一下，“门的通知来了，对吧？”

林秋石愣了愣。他确实在阮南烛昏睡时收到了门的“邀请函”——不是熟悉的纸条，而是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的一行黑字，像用指甲刻在玻璃上：【404号门，入口：李明旧居，时限：今夜子时】。

他没告诉阮南烛，怕他刚醒，情绪不稳。可阮南烛怎么会知道？

“守门人的直觉。”阮南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门要开的时候，骨头缝里都会疼。”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有些踉跄，“走吧，去李明旧居。”

“你这样……”林秋石想拦他。

“我没事。”阮南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扇门针对的是我，我必须去。”他顿了顿，侧过脸看林秋石，眼神里有林秋石看不懂的复杂，“你可以留在基地。”

林秋石看着他手背上未愈的伤口，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突然笑了。“阮南烛，”他说，“你忘了？我们是一起过门的。”

从第一扇门里那个递给他火柴的“姐姐”，到第十二扇门里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身影，他们从来就没分开过。

阮南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率先走出了房间。

去李明旧居的路上，车开得很慢。夜色像浓稠的墨，把路灯的光都染成了昏黄。阮南烛靠在副驾驶座上，没看窗外，只是望着自己的手——那只差点伤到林秋石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蜷缩着。

“刚才在地下室，”林秋石握着方向盘，声音透过引擎的低鸣传过来，“你说‘别靠近它，它会吃掉你的记忆’，‘它’指的是404门？”

阮南烛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秋石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到他低声说：“门在进化。”

“进化？”

“以前的门，只在门内杀人。”阮南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现在，它开始在现实里动手了。它先让玩家忘记门内的事，再一点点蚕食他们的存在，最后把他们拖回门里，变成新的规则。李明、老周……他们不是被杀死的，是被‘同化’了。”

林秋石的后背泛起一层寒意。同化……像水融进水里，像墨染透白纸，连挣扎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404门为什么是‘真实之死’？”他追问，“第十二扇门里的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阮南烛闭上了眼，没再回答。

李明的旧居还保持着白天的样子。客厅的灯没开，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刚好落在那扇吞噬了李明的衣柜前。

衣柜门紧闭着，门板上的暗纹已经消失了，看起来和普通的旧衣柜没什么两样。但林秋石一靠近，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门，就在里面。

“子时快到了。”阮南烛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正一分一秒地逼近零点，“进去后，不管看到什么，都别信。”

林秋石点点头。他知道门内的鬼怪擅长制造幻觉，可当阮南烛补充了一句“尤其是关于我的”时，他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零点的钟声在手机上响起的瞬间，衣柜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内不是衣柜的暗格，而是一条幽深的走廊。猩红的地毯从脚下一直铺向黑暗里，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泛黄的油画，画里的人脸都模糊不清，却像是在转动脖子，死死盯着走进来的人。

“这是……酒店？”林秋石认出了走廊尽头的铜制标牌——“星辉酒店”，字迹已经斑驳，却能看出曾经的华丽。

阮南烛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拆信刀，而是一支银色的笔。他用笔尖在自己的手背上画了个符号，和林秋石在他笔记本封面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然后抓起林秋石的手，在他手背上也画了一个。

笔尖划过皮肤，有点凉，却奇异地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这是守门人的印记。”阮南烛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符号的形状，“能暂时挡住记忆干扰。”

林秋石看着手背上那个扭曲的符号，突然想起李明手机里的照片——每张照片都圈出了他的右眼，而现在，这个符号刚好在他右手的虎口，离眼睛很近。

“你早就知道我会被盯上？”他问。

阮南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身走向走廊深处：“先找线索。”

走廊尽头是一部老式电梯，黄铜的门身锈迹斑斑，上面嵌着一块小小的显示屏，此刻正闪烁着绿色的字：【404 Not Found】。

“404……”林秋石喃喃道，“找不到的页面。”

“门在告诉我们，这里没有‘正确答案’。”阮南烛按下了下行键，“进去看看。”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轿厢里铺着和走廊一样的猩红地毯，天花板上的吊灯忽明忽暗，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楼层按钮——奇怪的是，所有按钮上的数字都被磨掉了，只留下一个个圆圆的凹痕，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只有‘0’层？”林秋石皱眉。

“或者说，所有楼层都是‘0’。”阮南烛走进电梯，“门在混淆空间。”

林秋石跟着进去，刚站定，电梯门就“哐当”一声关上了。轿厢猛地一沉，开始往下坠，速度越来越快，像要坠入无底的深渊。

“抓紧我！”阮南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林秋石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他死死盯着显示屏，上面的“404 Not Found”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行血字：【欢迎回家，吴崎】。

吴崎？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林秋石的脑海——第五扇门里，那个为了活命，把同伴的血泼向鬼怪的玩家。他明明在那扇门里就死了，被水鬼拖进了地下室的积水里，怎么会……

电梯猛地停下，震得人头晕眼花。门缓缓打开，外面不是预想中的楼层，而是一条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走廊，只是油画里的人脸，似乎清晰了一些。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走廊中央，正对着一幅画喃喃自语。听到电梯门的声音，他缓缓转过身来。

是吴崎。

他的脸苍白浮肿，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林秋石，好久不见。”

林秋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真的是他！可他明明已经死了！

“你……”

“我没死。”吴崎一步步走近，声音像水泡破裂的“咕噜”声，“门让我活过来了，条件是……带你来见它。”他的目光落在林秋石身上，充满了怨毒，“第五扇门里，你明明可以救我的，却看着我被拖进水里！你欠我的！”

“我没有！”林秋石反驳，“当时水鬼太多，我根本……”

“你就是见死不救！”吴崎突然嘶吼起来，他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门说，只要杀了你，我就能真正‘活’过来！”

他猛地扑过来，指甲变得又尖又长，泛着青黑的光，直取林秋石的喉咙。

林秋石下意识地后退，却被一只手揽住了腰。阮南烛挡在他身前，眼神冷得像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银色的刀——正是那把刻着“虚幻之生”的拆信刀。

“你不该回来的。”阮南烛的声音低沉沙哑，和平时判若两人，“死在门里的东西，就该待在门里。”

吴崎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阮南烛，又看了看林秋石手背上的符号，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像被点燃的纸一样，冒出黑烟。

“不——！”他在黑烟里挣扎，“守门人……你怎么敢……”

黑烟散去后，原地只留下一摊黑色的灰烬，和一枚生锈的戒指——是第五扇门里，吴崎同伴的遗物，他当时抢过来当“护身符”，最后却和他一起沉入了水底。

林秋石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就听到阮南烛低低地咳嗽了几声。他转身，看到阮南烛捂着嘴，指缝间有血渗出来。

“你怎么样？”林秋石扶住他。

“没事。”阮南烛摇摇头，把刀收起来，“只是用了点不该用的力量。”他的目光落在电梯按钮上，突然皱起了眉，“刚才没注意……”

林秋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被磨掉数字的按钮缝隙里，卡着一枚小小的耳钉。银色的，上面镶着一颗暗红的水钻，像一滴凝固的血。

是阮南烛的女装人格，常戴的那一款。

林秋石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枚耳钉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阮南烛的门内人格，早就来过404门？

电梯的显示屏又开始闪烁，这次不再是“404 Not Found”，而是一行不断跳动的数字，像在倒计时。轿厢顶部的吊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突然“啪”地一声，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电梯井深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

很轻，很细，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在哭。

林秋石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个哭声，他太熟悉了。

是他童年记忆里的声音——邻居家那个没活过满月的婴儿，在某个雷雨夜，就是这样一声接一声地哭，直到第二天，护士用白布裹着小小的身体，从医院里抬出来。

门，竟然连他的童年记忆都知道。

黑暗中，他感觉到阮南烛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别听。”阮南烛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近，像贴在耳边，“是幻觉。”

林秋石点点头，却不敢说话。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电梯突然又开始下坠，比刚才更快，像是要直接坠入地狱。林秋石被失重感攫住，只能死死回握住阮南烛的手。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到阮南烛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别怕，我在。”

404门的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