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秋石是被煎蛋的香味弄醒的。

他走出卧室时，看到阮南烛站在厨房的灶台前，背对着他。晨光从他身侧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连带着那头软发都染上点暖意，看起来和普通的青年没什么两样。

“醒了？”阮南烛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过来吃早餐。”

林秋石走过去，看到盘子里躺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蛋，边缘微焦，是他喜欢的样子。可他注意到，阮南烛拿锅铲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手背上昨天被碎镜片划破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的血珠在白色的创可贴上洇出小小的红点。

“你的手……”

“没事。”阮南烛把盘子推给他，转身去拿牛奶，“昨天不小心碰到的。”

林秋石没再追问。他知道阮南烛在撒谎，但现在不是拆穿的时候。昨晚浴室里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那个对着镜子冷笑的女装人格，阮南烛痛苦的嘶吼，还有那句“等你彻底忘了他，他就会变成第二个李明”。

这些话像根刺，扎在林秋石的心里，拔不出来。

“程一榭刚才发消息来，”阮南烛把牛奶放在他面前，声音很平淡，“黑曜石基地里也出现了遗忘者。”

林秋石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基地里的人？他们都是老玩家，怎么会……”

“不知道。”阮南烛靠在橱柜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程一榭说，情况比我们想的要严重。有个过了七扇门的老人，昨天突然对着基地的训练假人磕头，说那是他过世的母亲，今天早上就不见了，房间里只留下一摊水渍，和李明家浴缸里的一样。”

林秋石的胃里一阵翻搅。水渍……他想起第五扇门里的水鬼，那些淹死在医院地下室的冤魂，就是这样一点点把人拖进水里，再在原地留下一摊冰冷的水。

“我们得去一趟基地。”林秋石放下叉子，“不能再等了。”

阮南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吃完早餐就走。”

去黑曜石基地的路上，车里一路无话。阮南烛靠在副驾驶座上，侧着头看窗外，阳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林秋石几次想开口问他昨晚的事，想问他那个女装人格到底说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黑曜石基地藏在市郊的一栋废弃疗养院里，外面看起来荒无人烟，里面却别有洞天。程一榭在门口等他们，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的乌青像是用墨笔涂上去的。

“跟我来。”程一榭没多余的话，转身往里走，“你们自己看吧。”

基地内部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几个玩家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有人嘴里还在喃喃自语，说的却是门内的规则，像是在背什么早已烂熟于心的咒语。

“这就是那个磕头的老人的房间。”程一榭推开一扇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地板中央有一摊圆形的水渍，已经快干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留下一圈浅痕，像个褪色的烙印。林秋石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水渍——冰冷刺骨，和门内的寒意一模一样。

“他叫老周，”程一榭的声音很低，“过了七扇门，是基地里的老人了。昨天下午还在跟我们讨论新门的规则，晚上就突然不对劲了。他说他看到了他母亲，在假人身上……”

林秋石的右眼又开始发烫。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突然看到水渍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纹路，和向日葵根部的黑色纹路、李明衣柜上的暗纹，一模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水渍。”林秋石站起身，“这是门的印记。”

阮南烛的脸色沉了沉，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水渍，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瞬间皱紧：“有第十二扇门的味道。”

林秋石的心猛地一沉。第十二扇门……那扇他们以为已经永远关上的门。

“不止这些。”程一榭的声音带着点颤抖，“跟我去地下室看看。”

地下室比楼上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守着两个神情紧张的玩家，看到他们过来，立刻让开了路。

“就是这里。”程一榭指着那扇门。

那是一扇很普通的铁门，和基地里其他的门没什么两样。但林秋石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门把手上缠绕着一圈银色的丝线，像极了他在梦里见过的、第十二扇门门楣上的装饰。

“三天前，这扇门突然出现在地下室。”程一榭的声音发紧，“我们查过了，这里以前是个杂物间，根本没有门。更奇怪的是，这扇门没有编号，却能被玩家感知到。”

“感知到？”林秋石不解。

“就是……”程一榭斟酌着用词，“像收到了过门通知一样，心里会有感应。但我们试着推过门，推不开。而且……”他顿了顿，看向阮南烛，“凡是靠近这扇门超过十分钟的人，都会开始忘事。”

阮南烛的眼神变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似乎想碰那扇门，可指尖在离门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

“门牌号。”阮南烛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它有编号，只是你们看不到。”

林秋石和程一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阮南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和他女装人格出现时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指尖在门板上轻轻一点，像是在触摸什么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404。”他低声说，“它的编号是404。”

404 Not Found。林秋石突然想起了404门的传说——那是一扇找不到的门，据说只会出现在被门抛弃的玩家面前。

“这扇门……”林秋石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异常门？”

阮南烛没回答。他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林秋石立刻冲过去扶住他，却被他猛地推开——

阮南烛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时的清冷，也不是女装人格的诡异，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攻击性的冰冷，像门里最凶戾的鬼怪。

“别碰它。”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完全不像他自己，“这扇门是来找我的，你们都滚开。”

“阮南烛？”林秋石愣住了。

“滚！”阮南烛突然低吼一声，右手猛地挥向林秋石的脸。林秋石下意识地闭上眼，却没感觉到疼痛。他睁开眼，看到程一榭挡在了他面前，手臂上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正顺着手臂往下流。

“你疯了！”程一榭捂着伤口，又惊又怒。

阮南烛像是没听到，他死死地盯着那扇404门，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抗。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右手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松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流出血来。

“别靠近它……”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痛苦，“它会吃掉你的记忆……吃掉你……”

突然，他像是脱力了一样，身体一软，向后倒去。林秋石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阮南烛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他怎么回事？”程一榭又惊又疑，“刚才那是……”

“他不是故意的。”林秋石抱起阮南烛，声音有些发颤，“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阮南烛的眉头还在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林秋石的手指轻轻拂过他手背上的伤口，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阮南烛刚才的反应，太不正常了。他像是认识这扇404门，甚至……在害怕它。

“把他带到我房间去。”林秋石对程一榭说，“这里我来处理。”

程一榭点点头，转身去安排。林秋石抱着阮南烛，一步步走出地下室。经过那扇404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阮南烛刚才点过的地方，隐约浮现出三个模糊的数字：404。

而在数字的下方，似乎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真实之死。”

林秋石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四个字，他在第十二扇门里见过，刻在门内最深处的石壁上，当时阮南烛说，那是门的终极规则。

现在，这四个字出现在了404门上。

这意味着什么？难道404门，和第十二扇门有关？

怀里的阮南烛突然动了一下，像是在梦呓。林秋石低下头，听到他用极轻的声音说：

“别信……别信它说的话……”

它？它是谁？是404门？还是那个女装人格？

林秋石没有答案。他抱着阮南烛，一步步走出冰冷的地下室，走向程一榭的房间。走廊里的灯还在忽明忽暗，玩家们空洞的眼神落在他们身上，像无声的诅咒。

林秋石的右眼，又开始发烫了。他知道，404门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来临。

而阮南烛，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切。他口袋里那枚刻着“404”的青铜钥匙，就是最好的证明。

黑曜石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