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门的通知时,林秋石正坐在花店的柜台后,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阮南烛 死亡”的字样。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像淬了冰的碎片——他不信。那个会抢他糖醋排骨、会在门内挡在他身前、会在深夜偷偷给他盖被子的阮南烛,怎么可能是“死亡”状态?
“在想什么?”阮南烛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脸色这么差。”
林秋石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阮南烛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发梢,看起来温和得不像那个在门内挥刀的守门人。可林秋石注意到,他端咖啡的手在微微发抖,虎口处的门纹印记比昨天更深了,像要渗出血来。
“没什么。”林秋石收起手机,接过咖啡,指尖不小心碰到阮南烛的手,冰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老毛病了。”阮南烛缩回手,插进毛衣口袋里,眼神飘向窗外,“门要开了?”
“嗯。”林秋石点头,“钟表店,时间会倒流。”
阮南烛的睫毛颤了颤。“时间倒流啊……”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最残忍的规则。”
林秋石没问为什么。他知道阮南烛指的不是门内的规则——是“倒流”本身。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们会不会回到第一扇门?回到他还不知道“守门人”是什么、阮南烛还能用“姐姐”的身份骗他的时候?那时的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沉重的秘密?
出发去钟表店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格外沉。阮南烛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眉头却始终没松开。林秋石几次想把数据库的事问出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听到更可怕的答案——比如现在的阮南烛,真的只是“记忆的幻影”。
钟表店藏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时光钟表店”。推门时,门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店里荡开,像落进深井的石子。
店里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齿轮油的味道,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座钟、怀表、腕表,指针却全都停在十二点,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柜台后坐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两位客人,修表还是买表?”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我们是来……”林秋石刚开口,就被阮南烛按住了手。
“看看。”阮南烛的声音很淡,眼神扫过货架上的钟表,“听说您这里的表,能让时间回头?”
老人笑了,嘴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老树皮上的沟壑:“时间哪能回头?不过是把‘后悔’,多演几遍罢了。”他指了指店后的一扇门,“要‘看’的话,从那儿进去。记住,钟响十二下,就得重来了。”
林秋石的心跳漏了一拍。重来了?这就是“时间倒流”的规则?
走进后门,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不再是逼仄的钟表店后间,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无数个表盘,指针全都逆时针旋转,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在倒计时。走廊尽头的墙上,用暗红的颜料写着一行字:【每一次循环,都要有人为“错误”付出代价】。
“错误?”林秋石皱眉,“什么错误?”
“门觉得我们‘错’的事。”阮南烛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几根细长的银针,“等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别信。我会用针扎你的‘记忆穴’,让你保持清醒。”
林秋石看着那些银针,针尖闪着寒光——这是中医里用来刺激神经的针法,阮南烛怎么会这个?他想问,可走廊里的表盘突然同时发出“嗡”的一声,所有指针都指向了十二点。
“咚——”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沉闷得像敲在人的心脏上。
林秋石的眼前突然一阵眩晕,等他站稳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走廊里——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墙纸,墙角堆着废弃的病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是第五扇门的医院!
“秋石!快帮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林秋石猛地抬头,看到阮南烛被几个穿着病号服的鬼怪按在地上,脖颈处抵着一把生锈的手术刀,鲜血正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流。而他自己手里,正握着一把钥匙——第五扇门的通关钥匙,只要把钥匙插进走廊尽头的锁孔,就能离开,可代价是……要把阮南烛留给鬼怪。
“快啊!别管我!”阮南烛的声音里带着痛苦的嘶吼,“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林秋石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是他最不愿回想的记忆。第五扇门里,他真的犹豫过。看着阮南烛被鬼怪撕扯,看着钥匙在自己手里发烫,他差点就转身跑了。虽然最后他拼尽全力救了阮南烛,可那份“犹豫”,像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别信!”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是阮南烛!
林秋石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在钟表店的走廊里,刚才的医院场景不过是幻觉。而阮南烛正用银针刺向他的太阳穴,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一股刺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你差点就陷进去了。”阮南烛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毫无血色,“这扇门在逼我们‘重复错误’。它想让我们在循环里,亲手杀死彼此。”
林秋石看着他指尖的银针,突然明白了——阮南烛早就知道门的规则。他口袋里的银针,不是临时准备的,是早就备好的。
“你是不是……”林秋石的声音有些发颤,“早就知道会有这扇门?”
阮南烛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往前走:“先找其他玩家。循环里人越多,‘代价’就越重。”
走廊的尽头是个大厅,摆着几张圆桌,上面铺着暗红的桌布,像凝固的血。已经有三个人坐在那里,看到他们进来,都警惕地站了起来。
“又是两个送死的?”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嗤笑一声,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看不到血,“劝你们赶紧退出,这破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钟响一次,就得杀个人,不然就被鬼怪杀。”
“杀谁?”林秋石问。
“随便。”夹克男指了指自己的伤口,“我刚才杀了我同伴,不然现在躺那儿的就是我。”
林秋石的胃里一阵翻搅。这就是门的规则?用“杀死同伴”来续命?
“别听他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突然开口,声音发颤,“不是‘随便杀’,是杀……你最愧疚的人。刚才循环里,我看到了我妹妹,我明明能救她的,却……”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林秋石的心猛地一沉。最愧疚的人?那他的“代价”,岂不是阮南烛?
“咚——”
第二声钟响了。
大厅里的灯光突然熄灭,只剩下墙上的表盘发出幽绿的光。黑暗中,传来鬼怪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来了!”夹克男脸色大变,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这次该杀谁?”他的目光在林秋石和阮南烛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打量猎物。
林秋石下意识地把阮南烛护在身后,右手摸向口袋里的拆信刀——那是阮南烛给他的,说“门里的刀,比外面的管用”。
“别冲动。”阮南烛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很轻,“这是幻觉,钟响十二下,循环才会停。我们要撑到最后。”
黑暗中,林秋石的眼前又开始出现幻象。这次不再是第五扇门,而是第十二扇门——纯白的空间里,阮南烛站在门扉前,背对着他,手里的刀上沾着血。门扉缓缓打开,里面是无尽的黑暗,而他自己,正躺在阮南烛脚边,胸口插着一把刀,鲜血染红了白色的地面。
“看到了吗?”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记忆吞噬者的声音,“他早就想杀你了。第十二扇门里,他就是这么做的。”
“不是的!”林秋石嘶吼着,想挥开眼前的幻象,可那画面太真实了——阮南烛的侧脸,门扉上的纹路,甚至他自己胸口的痛感,都和记忆碎片里的一模一样。
“秋石!”阮南烛突然抓住他的手,用银针刺向他的“记忆穴”,“看着我!这是假的!”
林秋石猛地回神,撞进阮南烛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幻象中的冰冷,只有焦急和……痛苦。阮南烛的嘴唇上沾着血迹,显然是为了让他清醒,用银针刺激了自己的穴位——这种针法,刺激自己比刺激别人痛苦十倍。
“你看。”阮南烛抬手,用带血的指尖在林秋石手背上画了个符号,和他笔记本封面上的一样,“这是‘守门人印记’,能挡住记忆侵蚀。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从来都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林秋石看着他手背上的血符,突然想起第一次过门时,阮南烛(那时还是女装)把唯一的火柴塞给他,说“你比我更需要这个”;想起第十扇门里,他替自己挡下鬼怪的利爪,后背血肉模糊;想起404门里,他用自己的血画符,说“别信它”。
这些都不是假的。
“咚——”
第三声钟响了。
黑暗中的嘶吼声突然消失了。灯光重新亮起时,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夹克男和眼镜女生都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两摊血迹,和李明家、老周家的水渍一样,边缘泛着门纹状的光。
“他们……”林秋石的声音有些发颤。
“陷进自己的愧疚里了。”阮南烛的声音很低,“这扇门的‘BOSS’,不是鬼怪,是我们自己的记忆。”他指了指大厅中央的座钟,“你看那钟摆。”
林秋石抬头,发现座钟的钟摆上,缠着一缕银色的头发——和他在地下室铁盒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钟摆摆动时,头发跟着晃动,映在表盘上,像个女人的侧脸。
“那是……”
“初代守门人。”阮南烛的声音有些沙哑,“钟表店的主人。他守了一辈子门,最后被自己的记忆吞噬,成了门的一部分。”
座钟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表盘上的玻璃裂开了,露出里面的齿轮。齿轮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林秋石凑近一看,全是玩家的名字,其中有几个,是他认识的遗忘者。
“门在收集‘记忆碎片’。”阮南烛的手指抚过齿轮上的名字,“每个遗忘者的记忆,都会变成门的新齿轮。等收集够了……”
“等收集够了,会怎么样?”林秋石追问。
阮南烛的眼神暗了暗,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写下:【钟表店·时间循环·代价:最愧疚的记忆】。写完,他把笔记本递给林秋石:“拿着。门会篡改记忆,但文字不会。”
林秋石接过笔记本,指尖触到纸页上未干的墨迹,突然注意到笔记本的边缘,沾着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和怀表上的“阮南烛 2018”刻痕颜色一样。
“2018年……”林秋石犹豫着开口,“你在第十二扇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阮南烛的身体僵了僵。他抬头看向林秋石,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最后却只是笑了笑:“等出去了,我告诉你。”
“咚——”
第四声钟响了。
这次,林秋石没有看到幻象。因为阮南烛突然抓住他的手,把一根银针塞进他手里:“如果等会儿我失控了,就用这个扎我。记住,扎‘记忆穴’,别犹豫。”
林秋石握着那根银针,针尖冰凉。他知道阮南烛在担心什么——担心他的门内人格会出来,担心他会像夹克男一样,在循环里伤害自己。
“不会的。”林秋石把银针塞回他手里,“我信你。”
阮南烛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把银针收了起来。“走吧。”他说,“还有八声钟响,我们得撑到最后。”
两人并肩往前走,穿过大厅,走进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无数个相框,里面是玩家们的照片——有笑的,有哭的,有在门内挣扎的,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写着一个日期,像是他们“被遗忘”的日子。
林秋石在其中一个相框里,看到了阮南烛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穿着校服,站在向日葵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照片下面的日期,是2018年8月17日——和数据库里的“死亡时间”一模一样。
他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别看。”阮南烛突然捂住他的眼睛,手指有些抖,“都是假的。”
林秋石没有推开他。他靠在阮南烛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低声问:“阮南烛,如果……如果2018年你真的死了,那现在的你,是谁?”
阮南烛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秋石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到他用极轻的声音说:“是……不想让你一个人闯关的人。”
“咚——”
第五声钟响了。
走廊里的相框突然全部碎裂,玻璃碴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像门内的雾,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影——穿着阮南烛的黑色风衣,面容却模糊不清,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对着林秋石。
是记忆吞噬者。它又回来了。
“这次,你要杀谁?”吞噬者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是杀他,还是被他杀?”
林秋石没有后退。他看着吞噬者,又看了看身边的阮南烛,突然笑了:“我们谁都不杀。”
“哦?”吞噬者似乎很惊讶,“那你们就等着被循环吞噬吧。第十二声钟响后,你们会永远困在这里,重复你们最愧疚的事。”
“我们没有愧疚。”阮南烛上前一步,挡在林秋石身前,手里的银针闪着寒光,“至少,我们从没想过要放弃彼此。”
吞噬者发出一声尖锐的笑,身体开始扭曲,化作无数只手,抓向他们。林秋石握紧了拆信刀,和阮南烛背靠背站着,准备迎接攻击。
可就在这时,大厅里的座钟突然发出“嗡”的一声,所有的指针都停止了转动。吞噬者的动作也停住了,身体开始一点点消散。
“怎么回事?”林秋石愣住了。
“有人打破了循环。”阮南烛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向大厅的方向,“是……初代守门人。”
林秋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座钟的表盘上,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记忆是钥匙,也是锁。守门人的碎片,藏在每一次“回头”里】。
“这是什么意思?”林秋石问。
阮南烛的眼神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什么关键线索:“它在说……阮南烛的记忆碎片,藏在这些时间循环里!我们要找到它们,才能离开这里!”
林秋石的心猛地一跳。阮南烛的记忆碎片?难道阮南烛失忆,就是因为碎片散落在了不同的门里?
“咚——”
第六声钟响了。
这一次,没有幻象,没有鬼怪。走廊里的黑暗渐渐褪去,露出一扇散发着白光的门——是出口。
“我们走。”阮南烛拉起林秋石的手,快步走向出口。
穿过白光的瞬间,林秋石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座钟的钟摆上,那缕银色的头发飘了起来,像在向他们告别。而座钟的底座上,刻着一个小小的“0”,和李明的怀表、阮南烛的符号,一模一样。
他的右眼又开始发烫了。这次,他清晰地“看到”了一个画面——阮南烛在第十二扇门里,把一枚银色的发绳,轻轻放在了他的口袋里。
那是他送给阮南烛的第一份礼物。
林秋石握紧了阮南烛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门内的寒意。他不知道钟表店的门到底揭示了多少真相,但他知道,无论阮南烛藏着什么秘密,无论他是不是“死亡”状态,他都会陪着他,直到找到所有答案。
因为他们,是彼此的钥匙,也是彼此的锁。
而时间循环的真相,才刚刚开始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