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酒吧的包间还是老样子,暗黄的灯光裹着烟草和威士忌的味道,角落里的音响放着舒缓的蓝调,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滞涩。
许巍端起酒杯,指尖碰到杯壁的冰凉,轻轻抿了一口。他比几天前看起来舒展多了,眉宇间的郁结散了些,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像是熬了太多夜。
“敬……沉冤得雪?”他自嘲地笑了笑,举起杯子,看向对面的江瑞和杨鑫霖。
江瑞举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相击的脆响在包间里荡开。“该敬你。”他声音低沉,“这三年,委屈你了。”
许巍摇摇头,没接话。委屈吗?自然是有的。被最信任的兄弟怀疑,被亲妹妹夹在中间为难,父母为他操碎了心……可比起云家的家破人亡,比起云雨被关的三年,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他看向杨鑫霖,对方正低头盯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屏幕,酒杯放在手边,一口没动。
“鑫霖?”许巍喊了他一声。
杨鑫霖猛地抬头,眼神有些发飘,像是刚从梦里惊醒:“啊?怎么了?”
江瑞看着他,眉头微蹙。从进来到现在,这小子就没安生过,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酒没喝几口,烟倒是抽了半包,眼神总往门口飘,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用问也知道,是在等许池听的消息。
“池听……有信吗?”许巍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愧疚。若不是为了他,妹妹也不会闹到要出国散心的地步。这些天父母总在念叨,说池听临走前偷偷哭了半宿,箱子里塞了好多她和杨鑫霖高中时的照片。
提到许池听,杨鑫霖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他拿起酒杯,仰头灌了大半杯,威士忌的辛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电话还是关机,消息也不回。”
他掏出烟盒,想再点一根,被江瑞按住了手。“少抽点。”江瑞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劝,“她既然说会联系,就一定会。”
“联系?”杨鑫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她连去了哪个国家都没说,怎么联系?我问子意,子意也不肯说……你们说,她是不是真打算跟我断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融进蓝调的旋律里。高中时他总笑话许池听黏人,说她像块牛皮糖,甩都甩不掉。可现在,这块“牛皮糖”突然松了手,他才发现,自己早被黏得牢牢的,连呼吸都带着她的味道,怎么也戒不掉。
许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不是滋味。他拍了拍杨鑫霖的肩膀:“别多想,池听就是……太累了。这三年她夹在中间,比谁都难。等她想通了,会回来的。”
“想通什么?”杨鑫霖抬头,眼里带着红血丝,“想通她哥受的委屈?想通我这三年没帮上什么忙?还是想通……我们根本就不合适?”
他越说越激动,手里的酒杯被捏得咯吱响:“我知道我没用!瑞子钻牛角尖的时候我劝不动,池听为难的时候我帮不上,连周明那孙子我都没早点揪出来……”他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磕,酒液溅出来,打湿了袖口,“我就是个废物!”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蓝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江瑞看着杨鑫霖发红的眼睛,想起高中时,这小子为了给许池听抢篮球赛的前排票,跟人在体育馆门口打了一架,脸上挂着彩,却举着票笑得一脸得意。那时候的杨鑫霖,从来不会说自己“没用”。
江瑞拿起酒瓶,给杨鑫霖重新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他声音沉了沉,“要说废物,我才是。恨错了人,伤了无辜,把好好的日子搅得一团糟。”
他看向许巍,眼神里带着愧疚:“尤其是你,许巍。当年若不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也不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许巍叹了口气,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都过去了。”他仰头喝干杯里的酒,“谁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再说……若不是这场风波,有些人心底的东西,怕是到死都捂得严严实实。”
比如江瑞对云雨的在意,藏在恨意底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比如杨鑫霖对许池听的依赖,平时大大咧咧,真到了分离时,才显露出骨子里的执拗。
杨鑫霖没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以为是许池听,慌忙拿起来看,却只是条垃圾短信。眼里的光灭下去,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只剩下沉沉的失落。
他想起许池听出国前,石枳意偷偷告诉他,池听的行李箱里,除了衣服,只带了两样东西:一个是他高中时送她的、掉了漆的音乐盒,一个是他们俩的合照——照片上的两人穿着校服,在香樟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的天很蓝,风很轻,以为牵了手就能走到最后。
酒吧打烊的音乐响起时,三人都喝得差不多了。许巍被司机接走前,拍了拍杨鑫霖的肩膀:“我让我妈给池听寄了点她爱吃的腊肠,地址是她留的一个邮箱,我回头发给你。”
杨鑫霖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谢了,哥。”
江瑞送杨鑫霖回家,车子开得很慢。路过高中校门时,杨鑫霖突然让停车。他摇下车窗,看着校门口那棵老香樟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夜空。
“我以前总在这等她放学。”他声音含糊,带着酒气,“她怕黑,我就送她到巷口,看着她灯亮了才走。”他笑了笑,眼角却湿了,“那时候真好啊,不用想这么多破事。”
江瑞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张纸巾。有些回忆,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忘的。
把杨鑫霖送到楼下,他摇摇晃晃地解开安全带,手刚碰到车门,又停住了。“瑞子,”他转头看江瑞,眼神突然清明了些,“你对云雨……是真心的吧?”
江瑞的心跳漏了一拍,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是。”
“那就好好对她。”杨鑫霖的声音很轻,“别像我一样,等弄丢了才知道急。”
他推开车门,脚步踉跄地往楼道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又细又长,像根被风吹得快要断的弦。
江瑞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心里五味杂陈。他拿出手机,给云雨发了条消息:【睡了吗?刚送鑫霖到家,他……不太好。】
过了一会儿,云雨回复:【让他好好休息吧。池听会想明白的。】
江瑞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笑。或许吧。时间是最好的药,再深的伤口,总有结疤的一天;再远的人,只要心里还有牵挂,总有回来的一天。
他发动车子,往别墅的方向开。夜风吹进车窗,带着深秋的凉意,却也带着点隐隐的希望。就像包间里那半杯没喝完的酒,虽然苦涩,却也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