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见面的地方在城郊一家废弃的工厂仓库。
江瑞的车停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引擎的余温在深秋的凉风中很快散去。他看着后视镜里的云雨,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不停地摩挲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要不你在车里等?”江瑞回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点犹豫。他不想让她再面对这些肮脏的过往,可她昨晚坚持要来:“我爸的事,我必须亲自听。”
云雨摇摇头,推开车门:“走吧。”
仓库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光线昏暗,只有几束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光柱,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周明坐在一张破旧的木箱上,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到他们进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比照片上憔悴多了,头发花白,金丝眼镜的镜片裂了道缝,手指不停地抖着,像在害怕什么。
杨鑫霖随后赶到,他没说话,只是靠在仓库的铁架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周明,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江瑞走到周明面前,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扔在他面前:“钱带来了,说吧。”
周明的眼睛亮了亮,手刚要碰到信封,又触电似的缩了回去。他抬头看了看江瑞,又看了看云雨,喉结滚动着,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说不说?”江瑞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说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加拿大,让你永远活在躲躲藏藏里。”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周明的软肋。他猛地抓住信封,撕开,数都没数就塞进怀里,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泛黄的纸,扔在地上:“都在这里了。”
是当年的原始合同、银行转账记录,还有几页日记。
云雨蹲下身,捡起那些纸,指尖抖得厉害。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可辨——周明记录了自己如何因尾款纠纷记恨云父,如何被“老鬼”找到,收了五十万,伪造了云家挪用公款的证据,又如何利用许巍和云父的项目矛盾,故意在举报信里留下指向许巍的线索,想让自己全身而退。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云家倒了,许巍被疑,我拿到钱了,可为什么总梦见云老板骂我没良心?”
字迹潦草,墨迹被晕开了几点,像是写的时候在哭。
云雨捏着那页日记,指节泛白。原来父亲当年在公司骂的“没良心”,是这个意思。原来那些压垮云家的证据,是这样来的。原来许巍……真的是被冤枉的。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日记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像极了当年父亲在会议室急得发红的眼眶。
“老鬼是谁?”江瑞追问,声音发颤。他要查到底,不管背后是谁,都要让他付出代价。
周明瑟缩了一下,摇着头:“我不知道他真名,只知道他是做建材生意的,当年跟云家抢过一个大项目,恨透了云老板。”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后来好像破产了,听说去了南方。”
线索断了。但这已经足够了。足够还云家清白,足够还许巍公道。
江瑞看着周明,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可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疲惫。他恨了三年,针对了三年,到头来,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这样一个卑劣的小人,而他却像个傻子一样,把刀挥向了最无辜的人。
他转头看向云雨,她还蹲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膀轻轻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叶子。
江瑞走过去,蹲下身,想扶她起来,手却停在半空中,不敢碰她。他该说什么?说“对不起,我错怪你了”?还是说“现在真相大白了,你可以原谅我了”?
这些话,在她承受的三年苦难面前,轻得像一阵风。
杨鑫霖走过来,一把揪住周明的衣领,拳头挥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打他有什么用?能换回云父的命吗?能抹平许巍这三年的冤屈吗?能让许池听回来吗?
他松开手,周明像瘫软的泥一样跌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报警吧。”杨鑫霖的声音哑得厉害,“该让他去该去的地方。”
江瑞点了点头,拿出手机。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仓库的寂静,也像是在为这迟到了三年的真相,奏响了终章。
走出仓库时,夕阳正沉到地平线,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带着尘埃的味道。
没人说话。江瑞、云雨、杨鑫霖,三个人站在路边,像三座沉默的雕像。
真相揭开了,可心里的空洞却更大了。那些被浪费的三年,那些无法挽回的伤害,那些永远失去的人,像刻在骨头上的疤,就算知道了原因,也还是会疼。
“我去看看许巍。”杨鑫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告诉他……没事了。”
他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说不出的落寞。许巍清白了,可许池听还在国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回来。这迟来的真相,能弥补她心里的伤吗?
只剩下江瑞和云雨。
风吹起云雨的风衣下摆,露出里面的棉布裙子。江瑞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终于鼓起勇气,轻轻说了句:“云雨,对不起。”
云雨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恨,也没有原谅,只是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江瑞,”她开口,声音很轻,“真相大白了,可我爸回不来了,我妈还躺在医院里,我……”她顿了顿,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这三年,也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江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
他知道,道歉没用,补偿也没用。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她,一点一点,把那些破碎的日子,慢慢拼凑起来。哪怕她永远不会原谅他,哪怕他们之间只剩下沉默,他也想守着。
“我知道。”江瑞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云雨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往医院的方向走。江瑞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再次拉长,这一次,没有分开,而是慢慢靠近,最后轻轻依偎在一起。
远处的警笛声渐渐消失,仓库的铁门被关上,锁住了那些肮脏的秘密。秋风还在吹,带着桂花的香气,像是在说,不管过去有多难,日子总要往前过。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原谅,只有在认清了所有伤痛后,还愿意试着往前走的勇气。
江瑞看着云雨的背影,握紧了拳头。不管未来有多难,他都会陪着她。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