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在病房里漫开淡淡的一层。云雨正给母亲擦手,温热的毛巾裹着老人枯瘦的手指,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轻声问,眼里带着笑。
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太多:“好多了,医生说下周就能试着下床走走。”她转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床单上,暖融融的,“这桂花真香,像你小时候家门口那棵。”
云雨心里一动。小时候家门口的桂花树,是父亲亲手栽的,每年秋天香得能飘半条街。她总爱爬上去摘花,被父亲笑着骂“野丫头”,江瑞就站在树下,张开双臂说“摔下来我接着你”。
那些日子,好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轮廓,却摸不清细节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江瑞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装,没系领带,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些。
“阿姨,张妈炖了鸽子汤,补身体。”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云雨身上,“刚去护士站问了,说阿姨恢复得不错。”
母亲笑着点头:“多亏了你,江先生。”她看向云雨,眼神里带着点欣慰,“你们年轻人,有话好好说,别总揪着过去不放。”
云雨的脸微微发烫,低下头去揭保温桶的盖子,没接话。江瑞也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把汤盛进碗里,动作还是那么小心翼翼。
这几天他来得很勤,有时带束花,有时带点补品,话不多,却总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昨天母亲说想吃城南的糖糕,他下午就开车绕了半个城买回来,还热乎着。
云雨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像久旱的土地遇到零星的雨,有点解渴,又怕这雨下得太浅,根本润不透根。
“对了,”江瑞忽然开口,看向云雨,“查到周明的消息了。”
云雨的动作顿住了,抬头看他:“怎么样了?”
“他没失踪。”江瑞的声音沉了些,“是躲在加拿大一个小镇,我托的人找到了他住的地方,但是……”他顿了顿,“他不肯见人,说除非给他一笔钱,否则什么都不会说。”
要钱。果然是为了钱。云雨捏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恶心。就为了那点钱,毁了两个家庭,害了这么多人。
“给他。”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能查清真相,多少钱都给。不能让你爸背着黑锅,也不能让小雨……一直被人误会。”
云雨的眼眶瞬间红了,握住母亲的手:“妈……”
江瑞看着这对母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安排。”
下午江瑞去处理周明的事,云雨在病房陪着母亲。石枳意进来时,手里拿着个信封,脸上带着点复杂的神色。
“这是池听寄来的。”她把信封递给云雨,“国际快递,刚到传达室。”
信封上的邮票印着陌生的风景,字迹是许池听的,比以前潦草了些,像是写得很急。云雨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明信片,背面是片蓝色的海,正面写着几行字:
【雨雨,海边的风很干净,像高中时我们去看的那次。别担心我,也别恨任何人。等真相出来,我就回去。替我抱抱阿姨。】
没有提许巍,没有提杨鑫霖,更没有提江瑞。像一封刻意避开所有尖锐的信,只留下最温和的问候。
云雨捏着明信片,指尖能摸到纸面的粗糙。她想起高中时和许池听去看海,两人在沙滩上追着跑,许池听的凉鞋掉了一只,她笑着去捡,结果自己也摔了一跤,两人坐在沙滩上笑得直不起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候多好啊,心里装的全是阳光和沙子,没有仇恨,没有算计,连难过都来得那么简单。
“杨鑫霖刚才又来了。”石枳意坐在床边,低声说,“问我有没有池听的消息,眼睛红得像兔子。”
云雨抬起头:“你告诉他了吗?”
石枳意摇了摇头:“没说地址,就说收到她的明信片,她很好。”她叹了口气,“他站在楼下,看着住院部的楼,站了快一个小时,风那么大,也不知道冷。”
云雨沉默了。她能想象出杨鑫霖的样子。那个永远把许池听护在身后的男生,高中时许池听被老师批评,他能站出来替她顶罪;许池听怕黑,他能陪她在教室待到熄灯。十年的感情,哪是说放就能放的。
傍晚江瑞回来时,带了份炒面,是云雨以前爱吃的那家。他把筷子递给她:“刚路过,买了点。”
云雨接过,低头吃面。炒面的味道还是老样子,带着点微辣,她却没什么胃口。
“周明那边谈好了。”江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他说三天后见面,把所有事都说清楚。”
“嗯。”云雨应了一声,没抬头。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她吃面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的风声。江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云雨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她等了三年。在无数个被关在别墅的夜晚,在母亲一次次病危的消息传来时,在自己发烧到意识模糊时,她都在想,他什么时候能说一句对不起。
可真的听到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只有一股涩涩的酸,从喉咙一直漫到眼底。
她抬起头,看着江瑞。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浓浓的悔意,还有点……不知所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为什么现在才说?”她问,声音有点哑。
江瑞的喉结动了动:“以前……被恨蒙住了眼,看不到你的委屈,也看不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看着她,“云雨,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弥补不了什么,但我……”
“等真相出来吧。”云雨打断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等查清了所有事,我们再谈。”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消化这三年的伤害,需要时间确认他的改变不是一时兴起,更需要时间,重新面对这个曾经爱到骨子里,又恨到骨子里的人。
江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宽容的答案了。
离开医院时,秋风更凉了。江瑞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云雨肩上。她愣了一下,想脱下来,却被他按住了手。
“穿着吧,别再感冒了。”他的指尖碰到她的颈侧,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
云雨没再动,任由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裹着自己。路灯亮了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走到停车场,杨鑫霖的车竟然还停在那里。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开车灯,只有手里的烟亮着一点红,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江瑞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杨鑫霖摇下车窗,眼里布满红血丝,身上全是烟味。他看了看江瑞,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云雨,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自嘲:“查到周明了?”
“嗯,三天后见面。”江瑞说。
“好。”杨鑫霖点了点头,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到时候叫我一声,我也去。”
他想亲自问问周明,问问他到底收了多少钱,才舍得把这么多人的人生,搅得一团糟。也想知道,等真相大白那天,许池听会不会……愿意回来见他一面。
江瑞没反对:“好。”
车子驶离医院时,云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杨鑫霖的车还停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孤岛,在秋风里孤零零地亮着一点手机屏幕的光。
她忽然想起许池明信片上的话:别恨任何人。
或许真的该放下了。恨太累了,像背着一块石头走了三年,早就该歇歇了。
江瑞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说:“快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云雨没说话,只是往窗外看。夜色里的桂花落了满地,香气却更浓了,像在预示着什么。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那上面的温度,似乎真的能驱散一点深秋的寒意。
三天后的见面,会揭开所有谜底吗?她不知道。但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被风吹起的火星,终于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