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瑞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指尖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有落下。屏幕上显示着U盘的文件夹,名字是“待证”,简单两个字,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冒汗。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秋风贴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树影。别墅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楼下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应该是云雨起来了。
他昨晚几乎没睡,把自己关在书房,对着这个U盘坐了半夜。脑子里反复拉扯着:信,还是不信?信了,就意味着他这三年的恨成了笑话;不信,杨鑫霖泛红的眼眶、许池听决绝的背影,还有云雨那句“说了,你也不会信”,又像针一样扎着他。
指尖终于落下,双击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和几份扫描件。视频是许巍对着镜头录的,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下乌青很重,头发乱得像杂草,却坐得笔直,像在法庭上陈述案情。
“我知道没人信我,但这些是我找到的证据。”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当年负责云家案子的同事叫周明,他在案发后三个月突然离职,移民加拿大,账户里多了一笔五十万的汇款,来源不明。”
视频里,许巍调出周明的出入境记录和银行流水,又拿出几张笔迹鉴定报告:“这是我托人做的鉴定,举报信的笔迹和周明的日常工作记录,重合度高达92%。还有这个……”他举起一份泛黄的会议纪要,“案发前一周,周明跟一个叫‘老鬼’的人见过面,这个‘老鬼’是当年给云家供应原材料的供应商,后来因为价格纠纷跟云叔叔闹翻了。”
视频不长,只有十五分钟。许巍没喊冤,没辩解,只是一条一条列证据,像在办别人的案子。可江瑞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说到“云叔叔待我不薄”时喉结的滚动,心里那道紧绷的弦,忽然松了。
他认识许巍太久了。这人天生带着股轴劲儿,办起案子来认死理,当年在检察院,为了查清一个小商贩的冤情,能顶着压力查三个月。这样的人,绝不会用伪造证据的方式害人。
那周明呢?江瑞点开扫描件里的周明资料,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得文质彬彬,看着像个老好人。可资料里写着,他儿子当年在国外留学,欠了一大笔赌债。
五十万。刚好够还赌债。
江瑞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如果许巍说的是真的,那这盘棋比他想的要深。周明收了钱,替“老鬼”写了举报信,栽赃给云家,顺便把许巍拖下水——毕竟许巍和云叔叔有过项目纠纷,最容易被怀疑。
那“老鬼”是谁?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杨鑫霖发来的:【瑞子,许巍查到周明在加拿大的住址了,我托人去问了,他老婆说他半年前就失踪了。】
失踪了。
江瑞的眼神沉了沉。果然没那么简单。
书房门被轻轻敲了敲,云雨的声音带着点怯意:“江瑞,醒了吗?张妈做了早餐。”
他抬头,看到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棉布裙子,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晨光落在她肩上,像镀了层薄金。她大概是怕打扰他,站在原地没敢进来,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瑞忽然想起视频里许巍说的一句话:“瑞子被仇恨蒙了眼,可云雨是无辜的。”
是啊,她是无辜的。
他招手让她进来:“进来吧。”
云雨愣了一下,才慢慢走到书桌前,把牛奶放在他手边:“刚热的,喝了暖暖胃。”
江瑞拿起牛奶,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心里那点寒意散了些。他看着她:“昨天说好了,今天去看你妈。”
云雨的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嗯,我都准备好了。”
她转身想走,却被江瑞叫住:“等等。”
他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周明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云雨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有点眼熟……好像是……以前跟着我爸跑业务的一个供应商?姓周,总戴个眼镜,我爸说他心眼多,后来就没合作了。”
果然是他。江瑞的心跳快了半拍:“他叫周明?”
“好像是……”云雨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不太管公司的事。”她顿了顿,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他怎么了?”
江瑞没直接回答,只是问:“你爸当年跟他闹翻,是因为什么?”
“好像是……”云雨想了想,“他供应的材料有问题,我爸要扣他尾款,他闹到公司来,跟我爸吵了一架,说要让我们家好看。”
要让我们家好看。
这句话和许巍的猜测对上了。
江瑞看着云雨,她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提供了关键线索,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眼里的疑惑像涟漪一样散开。阳光透过她的发梢,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让她看起来干净又脆弱。
这三年,他到底错过了多少?被仇恨蒙住的眼睛,连她眼底的委屈都看不清。
“没什么。”他合上电脑,不想让她太早卷进这些肮脏事,“吃饭吧,吃完去医院。”
餐桌上,张妈看着两人一起坐下,眼睛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以前先生和云小姐吃饭,从来都是各吃各的,连一句话都不会说,今天却能安安静静坐在一起,先生还主动给云小姐夹了个包子。
云雨捏着那个包子,心里有点发慌,又有点暖。她偷偷看了江瑞一眼,他正低头喝粥,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没了平时的冷硬。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他也是这样,在食堂里把她不爱吃的香菜挑出来,再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她,嘴上说着“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耳朵却红得厉害。
那时候的他,好像又回来了一点。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很安静。云雨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树影,忽然轻声问:“江瑞,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江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视前方:“快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的事跟你爸没关系,你会恨我吗?”
云雨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满是震惊。他竟然会说这种话?
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恨吗?怎么会不恨。恨他把她关起来,恨他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恨他让她在绝望里熬了三年。可看到他眼底的挣扎和悔意,那股恨意又像被什么东西稀释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等真相出来了,再说吧。”
江瑞没再说话,只是把车开得稳了些。
到了医院,云雨的母亲精神好了很多,看到江瑞跟着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温和的笑。她拉着云雨的手问长问短,又让江瑞坐,还让石枳意去洗水果。
石枳意看了江瑞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才转身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气氛有些微妙。云雨的母亲忽然开口:“江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江瑞坐直了身体:“阿姨您说。”
“当年周明跟小雨爸吵翻后,来找过我一次。”她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回忆,“他说只要我劝小雨爸别扣尾款,他就给我一笔钱,让我给小雨出国读书。我说我们家不缺这点钱,把他赶出去了。”
她看向江瑞,眼神恳切:“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心里有怨,可小雨是好孩子,云家也从没做过亏心事。江先生,求你……给我们家一个清白,也给小雨一个公道。”
江瑞的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病床上的妇人,看着旁边眼眶泛红的云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得发疼。
他欠她们的,何止是一句道歉。
从医院出来,江瑞坐在车里,给杨鑫霖打了个电话:“帮我查周明的下落,不管他躲到哪里,都要找到他。”
电话那头的杨鑫霖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江瑞看着医院的大门,云雨刚才进去前对他说:“我跟妈多待一会儿,你先回去吧。”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以前的戒备,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像在对一个普通朋友说话。
这样就很好了。江瑞想。至少,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到他就像看到洪水猛兽。
他发动车子,却没有回别墅,而是往许家的方向开去。他想去见见许巍,不是以“怀疑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想查清真相的人。
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驱散了晨雾。江瑞看着前方的路,忽然觉得,这三年来笼罩在他头顶的阴霾,好像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
不管真相有多难看,不管背后还有多少牵扯,他都要查下去。为了父亲,为了云家,为了那个被他伤了三年的姑娘,也为了……找回那个还没被仇恨吞噬的自己。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医院病房里,石枳意正拿着手机,给许池听发消息:【池听,江瑞好像信了,你别太担心。】
远在城市另一端的许池听,看到消息时,正坐在去机场的车里。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眶慢慢红了,却轻轻笑了笑,回复:【知道了,替我照顾好云雨。】
车子驶离市区,往机场的方向开去。许池听戴上耳机,里面放着高中时她和杨鑫霖、云雨一起听过的歌。
或许远行不是逃避,是为了在真相大白时,能笑着回来,跟所有人说一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