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许池听和石枳意时，天色已经擦黑。

杨鑫霖站在别墅门口，看着许池听坐进出租车，车窗摇上去的瞬间，他看到她别过脸，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没有回头。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发闷。

“怎么？舍不得？”江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嘲弄。他手里捏着一支烟，火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杨鑫霖转过身，眉头紧锁：“瑞子，你非要这样？”

“我怎样了？”江瑞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眼神，“留她朋友吃了饭，没把人赶出去，还不够给你面子？”

“这不是面子的事。”杨鑫霖的声音沉了沉，“池听是真心担心云雨，她刚才在车上哭了一路，问我为什么不能帮帮她们。”

“帮？”江瑞笑了，笑得凉薄，“帮她从这里走出去？然后让她继续躲着，让当年的事烂在肚子里？”

“当年的事到底是不是她做的，你就那么确定？”杨鑫霖忍不住反问，“就凭林薇薇几句话，几张不知道真假的照片？”

“不然呢？”江瑞的眼神陡然变冷，“难道要我相信，那个在我爸病床前哭着说‘对不起’，转头就拿着江家的钱跑路的人，是无辜的？”

杨鑫霖语塞。

他知道江瑞心里的刺。当年江父被气进医院，弥留之际，一直念着云雨的名字，说“那孩子本性不坏”。可那时所有人都告诉江瑞，是云雨父亲卷走了江家最后的救命钱，是云雨亲手把证据交给了对手——连那句“对不起”，都被解读成了鳄鱼的眼泪。

他拍了拍杨鑫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鑫霖，我们是兄弟。你站在她那边，我不怪你，但别逼我。”

兄弟两个字，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杨鑫霖心上。

他认识江瑞二十年，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到现在，江家出事后，是他陪着江瑞一步步爬起来，看着他把所有的温柔都藏起来，换上一身坚硬的壳。他懂他的恨，懂他的痛，可他更懂许池听的眼泪——那眼泪里，有对云雨的心疼，也有对他的失望。

“我先走了。”杨鑫霖没再争辩，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驾驶座，他掏出手机，给许池听发了条信息：【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疲惫的脸。

他知道许池听在失望什么。

她不是不懂他夹在中间的难，只是她期待的，是一个更坚定的立场。不是要他和江瑞反目，只是希望他能站在“理”这边，哪怕只是多说一句公道话，哪怕只是让她觉得，他没有因为“兄弟”两个字，就模糊了是非。

可他没有。

他怕刺激到江瑞，怕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次降到冰点，怕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真的经不起这一次撕扯。

他以为自己在找一个平衡点，却没想到，这平衡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倾斜，伤了他想护着的人。

***出租车在许池听家楼下停了。

她付了钱，推开车门，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池听！”

是杨鑫霖。他的车就停在不远处，大概是一路追过来的。

许池听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杨鑫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额头上带着薄汗：“你怎么不回我信息？”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平静的凉：“回什么？回‘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是回‘辛苦你在兄弟和我之间为难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杨鑫霖心上。

“池听，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她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带着自嘲，“解释你不能帮云雨，是因为你和江瑞是兄弟？解释你看着我担心，看着云雨受委屈，却只能劝我‘别冲动’？杨鑫霖，这些不用你解释，我都懂。”

她懂他的难处，懂他对兄弟的情义，可懂，不代表能接受。

就像小时候玩跷跷板，她坐在一端，江瑞坐在另一端，而杨鑫霖是那个站在中间的支点。以前她总觉得，他会把支点往她这边挪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可现在她才发现，那支点从一开始就偏向江瑞，从未动过。

“我不是不想帮。”杨鑫霖急了，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我知道你不是不想。”许池听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只是……做不到。”

做不到为了她，为了云雨，去和江瑞硬碰硬。做不到让那个“兄弟”的身份，暂时让位于“是非”和“她的感受”。

杨鑫霖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确实做不到。江瑞是他在这个城市里，除了家人之外最亲的人。江家出事时，江瑞抱着他哭，说“我什么都没了”，那声音里的绝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怎么可能真的为了别人，去伤江瑞的心？

可看着许池听眼底那片渐渐蔓延开的失望，他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对不起。”他只能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

许池听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道里走。

走到单元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轻声说：“杨鑫霖，我累了。让我静静吧。”

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杨鑫霖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心里空落落的。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在兄弟和爱人之间找到平衡，能小心翼翼地踩着那根钢丝，不让任何一方受伤。可现在才明白，有些天平，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平衡。他越是想兼顾，就越是顾此失彼，最终伤了最想护着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江瑞发来的信息：【睡了？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楼上许池听家的窗户，灯亮了，却没有任何动静。

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带着无声的质问。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坚守的“兄弟情分”，真的值得吗？值得让他眼睁睁看着许池听失望，看着云雨被困在那个冰冷的别墅里，看着自己像个懦夫一样，在中间摇摆不定？

夜色越来越浓，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那根倾斜的支点，终究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划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