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像只看不见的手,把西巷的日子揉得软软糯糯。糖画张的新玻璃罩上总沾着层薄尘,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里面的孙悟空和小兔子糖人愈发显得晶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淌下蜜来。
姜莞蹲在老槐树下时,裤脚总沾着草屑。那只铁盒被磨得发亮,边角卷了毛边,是去年冬天洛长青在废品站淘来的,说“装东西最稳妥”。她指尖划过星星糖画的硬壳,忽然想起许黔临走前,蹲在这棵树下给她做糖画的样子。他笨手笨脚地捏着糖勺,糖丝歪歪扭扭缠成一团,最后硬说是“流星落进了银河”,逗得她笑出了眼泪。
“许黔说,船上的鱼总在黎明时跳起来。”洛长青的弹珠转得飞快,在掌心转出细碎的嗡鸣,“照片背面写了地址,说暑假能去看海。”
姜莞把照片翻过来,果然见许黔那歪歪扭扭的字爬在背面,海腥味混着墨水味,像把咸涩的风塞进了纸里。她忽然想起许黔总说要带她和洛长青去看船坞,说那里的船底长着青苔,像给铁家伙穿了件绿衣裳。现在他真的站在了船坞边,可身边少了两个总跟他抢橘子糖的伙伴。
“铁盒快满了。”姜莞把照片塞进去,听见里面的弹珠、糖纸、枯叶撞在一起,像把整个冬天都锁在了里面。去年落雪时,许黔在铁盒里放了片烤焦的红薯皮,说“留着当春天的种子”,现在那片皮早被潮气浸得发软,却真的在角落捂出了点绿芽。
洛长青忽然把弹珠塞进铁盒,“我妈说清明要种向日葵,说跟着太阳转,永远不迷路。”他的耳尖又红了,像被树梢漏下的阳光烫了一下。姜莞想起许黔总说洛长青像颗没熟透的樱桃,动不动就脸红,现在看来,倒真没说错。
两人抱着铁盒往后山走,青石板路被春风泡得发涨,踩上去有点软乎乎的。糖画张的吆喝声远远追过来,混着卖花姑娘竹篮里的栀子香,把空气染得又甜又清。洛长青走得快,裤脚扫过路边的蒲公英,白色的绒毛飘起来,粘在姜莞的发梢上。
“许黔说海边的风会吹走所有烦心事。”洛长青忽然停下,手里攥着颗刚摘的野草莓,红得发亮,“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姜莞点头时,野草莓的汁水沾在指尖,有点黏,像小时候偷偷舔过的麦芽糖。她想起去年夏天,三个孩子躺在老槐树下,许黔说要当船长,洛长青说要开家向日葵花店,她说要把西巷的故事都写下来,那时的风也是这样,带着槐花香,把诺言吹得很远。
后山的空地果然露出了黑黝黝的土,雪水浸过的地方软得能陷进脚尖。洛长青蹲下来挖坑,手指被土磨得有点红,姜莞把铁盒放在旁边,里面的绿芽正使劲往外钻,像急着要看春天的样子。他们没找到向日葵种子,最后把铁盒里的绿芽埋了进去,洛长青说:“就算长不成向日葵,长成野草也挺好,风吹不倒。”
埋完铁盒往回走时,天已经有点暗了。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不知谁放了个竹篮,里面装着刚蒸好的青团,裹着艾草香。洛长青拿起一个递给姜莞,自己也咬了一口,豆沙馅流出来,沾在嘴角,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我妈说,清明吃青团,就能想起惦记的人。”他含含糊糊地说,眼睛亮晶晶的,“许黔肯定也在吃青团,说不定还偷着往里面包橘子糖。”
姜莞咬着青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艾草的清苦混着豆沙的甜,像极了此刻的心情,有点酸,又有点暖。远处的屋檐下亮起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漫出来,把西巷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有人在轻轻招手。
夜里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响。姜莞趴在窗台上,看见洛长青家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他在写作业的影子,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混着雨声,格外清楚。她想起铁盒里的弹珠、照片、绿芽,想起许黔的笑脸,洛长青的红耳尖,忽然觉得,春天好像真的来了,带着所有人的期待,正悄悄往日子里钻。
第二天一早,姜莞跑到后山,发现埋铁盒的地方插了块小木牌,上面是洛长青歪歪扭扭的字:“这里住着我们的春天。”风过时,木牌轻轻晃,旁边的土里已经冒出了点绿,像只小手,正使劲往上伸。
西巷的春天就这样慢慢铺展开来,糖画张的玻璃罩里多了新做的蝴蝶糖人,卖花姑娘的竹篮里换了蔷薇,老槐树的新叶绿得发亮。洛长青每天都会去后山浇水,姜莞则把西巷的新事写在纸上,塞进树洞里的信封里,她说:“等许黔回来,要把所有故事都讲给他听。”
有时风大,树洞里的信封会被吹出来,洛长青就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再塞回去,嘴里念叨着:“许黔肯定在海上等着呢,风会把故事带给她的。”
那天姜莞在树洞里发现了片贝壳,不是西巷该有的东西,边缘还沾着细沙。洛长青说:“说不定是许黔托海风送来的,说他快回来了。”阳光透过槐树叶照在贝壳上,里面映出两个小小的影子,挨得很近,像要把春天,都装进这小小的光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