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城时,雪已经停了。西巷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糖画张的摊子支在老槐树下,玻璃罩里的糖人沾着细碎的雪粒,在夕阳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要只兔子?”张师傅舀起一勺糖浆,手腕一斜,金色的弧线就在青石板上铺开。姜莞刚要说话,洛长青已经掏出两颗弹珠放在摊子上——是他攒了半学期的玻璃珠,一颗蓝得像深冬的湖,一颗红得像灶膛里的火星。
“换个星星。”他仰头看张师傅,睫毛上还沾着雪沫,“要蓝色的。”
姜莞捏着口袋里的铁盒,听见里面的红弹珠轻轻滚动。她想起许黔信里说过,南方的冬天没有雪,修车时看见屋檐滴水,总想起她抄物理题时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音。那时觉得漫长的惦念,原来早在时光里慢慢淡了,像雪地里的脚印,被新的落雪盖得温柔。
除夕夜,姜莞在院里扫雪,听见隔壁传来弹珠落地的声音。洛长青正蹲在他家门槛上,往玻璃瓶里装弹珠,五颜六色的珠子在雪光里滚来滚去,像把银河装进了罐子。
“我妈说,初一揣颗红弹珠能辟邪。”他忽然递过来一颗,红得透亮,“给你。”
姜莞接过来,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雪,像挂满了棉花糖。她想起火车上洛长青用物理书给她当枕头,想起他在雪地里画弹珠时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点化不开的甜,比橘子糖更绵长。
大年初二,洛长青拉着她去后山。雪没到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弹珠,还有半块冻硬的芝麻糖。
“许黔寄来的明信片。”洛长青忽然从最底下翻出张卡片,边缘冻得发脆,“他说汽修厂开春要扩招,问你要不要去看南方的海。”
姜莞接过明信片,上面印着蓝色的海岸线,许黔的字迹比信里洒脱多了:“这里的浪像雪坡,修船和修车,原来都是跟铁家伙打交道。”她忽然笑了,把明信片塞进饼干盒,和那些弹珠放在一起。
“不去。”她踩着雪往山下走,红围巾在风里飘成小旗子,“西巷的糖画摊,正月十五才卖生肖糖呢。”
洛长青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一步不差。雪地里两串脚印慢慢靠近,最后并成一条,像被春风吹融的小溪,蜿蜒着流向远处的炊烟。
元宵夜的灯笼亮起来时,姜莞在铁盒里又放了样东西——洛长青画的星星糖画,被她小心地压在信纸上。玻璃窗外,洛长青正在巷口放烟花,蓝色的火星在夜空里炸开,像有人把弹珠撒向了银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含着哨子的少年说,等学会修自行车,就载她去看海。而现在,有人用弹珠换了颗星星糖,陪她在雪地里数脚印,陪她等糖画摊的老师傅出新花样。
铁盒盖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里面藏着旧时光的碎片,藏着融化的橘子糖,藏着两串并排的脚印,还有一颗正在悄悄发芽的、属于春天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