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黔在汽修厂的日子,像被机油浸透的抹布,沉甸甸地坠着时间。十六岁那年冬天,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母亲攥着诊断书在医院走廊哭到失声,他站在缴费窗口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突然把书包往地上一摔:“我不念了。”
班主任找到汽修厂时,他正蹲在地上给卡车换刹车片。油污顺着指缝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晕出深色的圈。“许黔,你物理竞赛拿过省奖,就这么放弃了?”班主任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学校能申请助学金,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他没抬头,手里的扳手拧得更紧:“叔,我爸躺床上呢,我妈一个人扛不动。”
那天下午,师傅把他叫到跟前,往他手里塞了副新手套:“明天跟我去城郊滑雪场,给巡逻车做保养。那边活儿轻,还能蹭口热饭。”
许黔第一次见到林蔓,是在滑雪场的维修站门口。他正蹲在车底拧机油滤芯,头顶突然“咚”地一响,接着是女人哎哟一声痛呼。他钻出来时,看见个穿酒红色滑雪服的女人正单脚站在雪地里,另一只脚的滑雪板卡在雪堆里,膝盖磕出块红印子,像雪地里落了片枫叶。
“能搭把手不?”她冲他扬了扬下巴,睫毛上沾着的雪粒亮晶晶的,“刚才想试个360度转体,结果把自己转进雪堆了。”
许黔没说话,走过去帮她把滑雪板拔出来。女人顺势站稳,拍了拍他胳膊上的油污:“谢啦。我叫林蔓,是这儿的教练。看你摆弄这铁家伙挺溜,以前学过?”
“没,瞎琢磨的。”他转身想回车底,却被她拽住袖子。
“哎,你这站姿够稳啊。”林蔓绕着他转了半圈,像打量新学员,“雪板跟地面呈三十度角,膝盖微屈,标准得能当教材。有没有兴趣试试滑雪?我看你是块好料子。”
许黔扯了扯嘴角。他身上这件棉袄还是去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连滑雪场的门票都买不起,哪敢碰这种“烧钱的玩意儿”。林蔓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包里掏出副旧雪镜:“不用你掏钱。我正好缺个助理,帮我看看学员、递递板子,我教你滑雪,等价交换,怎么样?”
那天下午,许黔第一次踩上滑雪板。林蔓教他“犁式刹车”时,他总把重心往后仰,摔得结结实实,雪灌进衣领里,冻得锁骨发疼。她却不急,抱着胳膊在旁边笑:“你拧螺丝的时候,会把力气全使在手腕上吗?滑雪也一样,重心得往前放,就像你给轮胎上螺丝,得顺着劲儿来。”
许黔愣了愣。他试着把膝盖弯成拧扳手的角度,身体微微前倾,雪板真的稳稳停住了。林蔓吹了声口哨:“行啊,悟性比我那几个富二代学员强多了。”
从那天起,许黔的日子被劈成了两半。白天在汽修厂跟油污打交道,扳手敲在零件上的声音叮当响;傍晚就往滑雪场跑,林蔓教他转弯时,雪板划过雪地的声音像撕开丝绸,清清爽爽的。
林蔓总说他身上有股“拧劲儿”。有次练“平行转弯”,他摔得尾椎骨都快裂了,爬起来时疼得龇牙咧嘴,却非要再试一次。“你这性子,跟我以前队里的老队长似的。”林蔓递给他瓶热可可,“当年他为了练空中技巧,腿断了三次,最后还是拿了全国冠军。”
许黔捧着热可可,看着雪道上飞驰的人影。林蔓坐在他旁边,突然掀起裤腿——膝盖上那道疤像条狰狞的蜈蚣,从髌骨一直爬到小腿。“看见没?当年跳台落地没站稳,差点废了。”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队里不让我上赛场了,我就来教滑雪。其实想想,教别人飞,也挺好。”
他这才知道,林蔓以前是省滑雪队的,拿过全国锦标赛的铜牌。膝盖受伤后退队,就来了这家滑雪场当教练。“你呢?”她转头看他,“看你不像甘心一辈子拧螺丝的人。”
许黔没说话。口袋里揣着姜莞寄来的信,她在信里说,班里的物理竞赛又开始了,老师总念叨他要是在就好了。风卷着雪沫子过来,他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突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那年冬天特别冷,汽修厂的水管冻裂了三次。许黔的手生了冻疮,红肿得像胡萝卜,却照样能精准地拧动毫米级的螺丝。林蔓看见时,把他拽到医务室,拿冻疮膏给他抹手:“你这手是用来握雪杖的,不是用来跟铁家伙较劲的。”
她从储物柜里翻出副旧手套,深蓝色的,掌心磨出了洞。“以前队里发的,保暖得很。”她往他手里塞,“别跟我客气,你帮我看学员的时候,比助理还尽心。”
许黔攥着那副手套,指尖传来暖意。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的台灯下给姜莞回信,写了一半又揉了——总觉得说不清楚现在的日子,说不清楚自己蹲在雪地里练转弯时,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盼头。
开春的时候,滑雪场要歇业了。林蔓收拾装备那天,许黔帮她把雪板装进袋子里。“我要去南方集训了。”她突然说,“队里缺个助理教练,叫我去试试。”
许黔“哦”了一声,心里空落落的。林蔓从包里掏出本翻得卷边的笔记本,递到他手里:“这是我以前训练的笔记,上面记着怎么调整重心、怎么控制速度,你要是还想练,照着上面的法子试试。”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张名片,上面写着她的手机号。“等你想通了,”林蔓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是想继续学滑雪,还是想回学校念书,都打给我。”
许黔看着她背着包走进车站,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人群吞没。他低头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雪会化,但滑过的痕迹,会留在心里。”
那天下午,他回到汽修厂,师傅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你这几个月的奖金。”师傅拍了拍他的背,“我跟老板说了,你小子是块读书的料,别在这儿耽误了。”
许黔捏着信封,厚度让他心跳漏了一拍。晚上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他数着钱——够支付父亲下个月的医药费,还能剩下一部分交学费。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他突然想起林蔓教他的第一个动作,想起雪板划过雪地时,那道轻盈的弧线。
他拿出信纸,一笔一划地写:“姜莞,我可能要回去了。”
离开小镇那天,许黔给林蔓寄了张明信片。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滑雪板,旁边写着:“谢谢你教我,摔倒了不用急着爬起来,先看看旁边有没有没化的雪。”
火车开动时,他望着窗外后退的雪景,手里攥着那副深蓝色的手套。阳光穿过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像林蔓递给他的那杯热可可。他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就像雪地里的痕迹,就算被新雪盖住了,也总会在心里留下点什么——比如那道教他学会转弯的雪痕,比如那句“教别人飞,也挺好”。
后来许黔回了学校,考上了理工大学的机械系。放假时,他会去滑雪场当兼职教练,教小孩子滑雪时,总想起林蔓当年教他的样子。有年冬天,他收到个快递,里面是副崭新的滑雪板,寄件人地址是省滑雪队,附言只有一句话:“听说你现在教别人飞了?加油。”
许黔抱着滑雪板,站在宿舍的窗前。外面飘着雪,像那年他第一次踩上雪板时一样。他突然明白,有些相遇就像雪地里的光,哪怕短暂,也能照亮很久很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