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雨总是缠缠绵绵，把巷口的青石板洗得发亮。姜莞路过邮局时，瞥见门口的公告栏换了新的通知，红底黑字，她没细看，脚步却比往常慢了半拍。
铁盒里的信已经堆到盖不严盖子，她开始在晚自习时把它们摊开在桌面上。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信纸上，那些没写完的句子、被红笔涂厚的烟花印记，像一群沉默的影子，陪着她解完最后一道数学题。
这天放学，邮差老李突然叫住她。“姜莞丫头，”他从绿色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包裹，“前阵子整理旧件找着的，地址写的是你家，收件人……有点模糊，看着像你的名字。”
包裹边角磨得起了毛，胶带在雨里浸得发潮，上面的字迹被水洇过，只能勉强认出巷名。姜莞指尖触到纸壳的瞬间，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字迹的起笔方式，像极了许黔。
她抱着包裹一路小跑回家，鞋跟敲在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也没察觉。坐在书桌前拆包裹时，手指竟有些发颤，美工刀划开胶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是个硬壳笔记本，封皮是磨损的深蓝色，扉页上没有署名。翻开第一页，是手绘的巷口地图，糖画摊的位置标着个小小的孙悟空，自习室的窗户旁画了朵玉兰花，旁边用铅笔写着：“这里的春天比北方早十五天。”
姜莞的呼吸顿了顿。
往后翻，是许黔的字迹。有时是课堂笔记，公式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有时是打工的记账，“食堂帮厨两小时，够买三个馒头”；有一页贴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旁边写：“北方的秋天会落叶，像你信里说的那样。”
翻到中间，夹着张被折了四折的纸条。展开来，是许黔清瘦的字，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用力，纸背能摸到深深的笔痕：
“收到你第七封信时，我正在搬宿舍。助学贷的事出了点问题，得暂时休学去打工。地址总换，怕你寄信收不到……”
“你说巷口的槐花饼熟了，我记得你总爱把槐花摘下来塞进口袋，说能香一整天。”
“自习室的空位别总留着了，万一有同学想坐呢？”
“最后那封信没回，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多了，你更等。”
纸条末尾有团墨迹，像是笔尖停顿了很久，最后只划了道短短的线。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姜莞捏着那张纸条，指腹反复摩挲着“怕说多了，你更等”几个字，眼眶忽然就热了。原来他不是忘了，不是不想回应，只是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进了这笨拙的笔记本里。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姜莞把笔记本放进铁盒，和那些没寄出去的信摆在一起。盒盖合上时，“咔嗒”一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
第二天上学，她路过糖画摊，新主人正在熔糖，金黄色的糖浆在铁板上流淌。“要个孙悟空吗？”老板笑着问。
姜莞摇摇头：“来个小烟花吧。”
糖浆凝固成歪歪扭扭的形状，像极了她当初画在信尾的那一个。她举着糖画走过巷口，阳光穿透云层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铁盒里的地址栏依旧空着，但姜莞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其实从未褪色。就像这春天总会来，就像笔记本里藏着的牵挂，一直都在。
她开始在信纸上写新的内容，不再问归期，只说：“今天的糖画摊做了烟花，比我画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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