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褪色的地址

第二章 褪色的地址

春天来的时候，巷口的积雪化成了泥泞，踩上去会溅起星星点点的水痕。姜莞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服收进衣柜最底层，连带收起来的，还有那截被雪埋过的焦黑木棍。

她开始频繁地往邮局跑。

第一次寄信时，她在信封上描了三遍地址。那是许黔走前塞给她的一张纸条，字迹清瘦，尾端带着点潦草的勾，像他说话时总不自觉轻扬的语调。她写了晚自习窗外的玉兰花，写了巷子里新摆的糖画摊，写了自习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最后在结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烟花，用红笔涂得很满。

信寄出去的第七天，她开始在放学路上数邮差经过的时间。邮差的绿色自行车叮铃铃碾过巷口的石板路时，她总会攥紧书包带，直到车铃声远了，才慢慢松开手，指腹上印着浅浅的红痕。

一个月后，她收到了第一封回信。

信封边角有些磨损，邮票盖着北方城市的邮戳，字迹比纸条上的更用力，像是笔尖要戳破纸背。许黔说北方的雪真的很大，大到能没过大腿根；说学校的图书馆很旧，木质书架上总落着灰；说他在食堂找到了最便宜的汤面，加个鸡蛋要多花五毛钱。

他没提归期，也没回应她信里的等待。姜莞把信读了七遍，最后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课桌的铁盒里。盒盖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把什么东西锁进了心底。

后来的信越来越稀。

许黔的字迹渐渐潦草，说的话也越来越短。有时是“最近在忙勤工俭学”，有时是“北方风大，记得添衣”，最长的一封，也不过是描述了一次课堂上的实验，结尾加了句“勿念”。

姜莞还是一封封地寄。她写月考的成绩，写母亲新做的槐花饼，写巷口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她刻意避开“等待”和“回来”这两个词，却在每个段落的缝隙里，都藏着没说出口的问句。

秋天落叶铺满巷子时，她寄出了第十一封信。信封投进邮筒的瞬间，她忽然发现，许黔上次回信的地址，好像有点模糊了。

那之后，再没有信来。

她去邮局问过，穿蓝布褂子的工作人员翻了半天登记本，摇摇头说：“姑娘，这地址退信了，说是收件人已搬走。”

姜莞捏着那封盖着“查无此人”戳记的信封，站在邮局门口的梧桐树下，看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她忽然想起许黔信里提过的助学贷，想起他总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得发涩。

她开始找新的地址。问了所有可能认识许黔的同学，都说没有联系方式；去学校的档案室，老师说学生信息不能随意透露；甚至托人打听那所北方的大学，得到的回复只是“查无此在读生”。

就像他当初消失在巷子拐角那样，他在她的世界里，再次被彻底吞没了。

冬天又来临时，姜莞的课桌铁盒里，已经堆了十二封没寄出去的信。最上面的那封，地址栏还是空着的。她偶尔会翻开许黔写的最后一封信，看那句“北方风大，记得添衣”，看久了，字迹像是要在纸上洇开，慢慢变得模糊。

巷口的糖画摊换了新主人，画不出许黔喜欢的孙悟空；自习室第三排的空位被新生占了，课本堆得老高；就连玉兰花落的时候，也没人再陪她在树下捡花瓣。

只有那条巷子还在。雪下起来的时候，姜莞还是会站在当初放烟花的地方，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她不再提“等待”这两个字，只是有时会对着空气轻声说：“许黔，北方的雪，是不是又下大了？”

风从巷口穿过去，带着哨子似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应了一声，又像是她的幻觉。

铁盒里的信越积越厚，地址栏始终空着。姜莞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褪色的字迹，再怎么描，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可她还是没把那些信扔掉，就像没扔掉衣柜底层的棉服，没扔掉那个藏着焦黑木棍的小盒子。

她总觉得，说不定哪一天，邮差的车铃声会带着不一样的节奏，停在巷口。

说不定哪一天，那个地址会自己跳出来，清晰得像刚写上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