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初的告别
冬夜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姜莞脸上时像细小的针。她缩在巷口的路灯下,手里攥着两根光秃秃的烟花棒,红色的包装纸被冻得发硬,边角硌着掌心。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的,带着雪被踩碎的咯吱声。姜莞抬起头,看见许黔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黄的光里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
“等很久了?”他站在她面前,睫毛上沾着的雪片很快化了,留下一小片湿痕。
姜莞把其中一根烟花棒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瞬间,两人都瑟缩了一下——太冷了,冷得像要把骨头缝里的温度都吸走。“买了这个,”她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许黔,一起来放烟花。”
许黔没接,只是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半张脸上,阴影把眉骨衬得很深。“姜莞,”他说,“我们不是说好了……”
“就玩这一次。”她打断他,把烟花棒往他手里塞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你看,就一根,烧完就没了。”
火苗“噌”地窜起来,在风里摇摇晃晃。姜莞先点燃了自己手里的那根,橘红色的火花瞬间炸开,在她眼前簌簌地落,照亮了她冻得发红的鼻尖。许黔终于还是低头,就着她手里的火点燃了烟花。
两根烟花在寂静的巷子里噼啪作响,光很弱,却足够映出彼此眼里的东西。姜莞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像盛着细碎的星光。“你看,”她轻声说,“好像春天提前来了一样。”
许黔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烟花棒。火花烧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红光灭下去的时候,巷子里又只剩下路灯的昏黄,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白花花的,很快散在风里。
他转身要走,姜莞却忽然抓住他的袖口。“许黔,”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明年冬天……还能一起放吗?”
他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轻轻挣开了她的手。“别等了,姜莞。”他说,“冬天总会过去的。”
雪又下大了,落在姜莞空着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她站在原地,看着许黔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像被风雪吞掉了一样。手里那根燃尽的烟花棒,只剩下一小截黑色的灰烬,一捏就碎了。
烟花燃尽的最后一瞬,姜莞看着许黔指尖那截焦黑的木棍,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那时他们还挤在同一间自习室,她总在晚自习后拉着他往巷子里钻。他背着两人的书包,她揣着偷偷藏的烟花棒,一点燃就往他手里塞。“许黔你看,”她举着滋滋作响的火花转圈,棉服下摆扫过积着薄雪的地面,“像不像星星掉下来了?”
他那时会笑,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替她拂掉肩上的雪。“小心点,”他说,“火星溅到头发上要烧起来的。”
可现在他只是站着,睫毛上的雪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没来得及擦的泪。姜莞捏着手里的空木棍,指节泛白。“你明天就要走了?”她问,声音被风吹得散碎。
许黔“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巷子深处。那里堆着别人弃置的旧家具,覆着层厚厚的雪,像座沉默的坟。“票买好了,早上七点的火车。”
“去北方?”
“嗯。”
姜莞吸了吸鼻子,把冻僵的手缩进袖子里。她知道他要走,知道他考上了那所北方的大学,知道他家里凑不齐学费,是靠着助学贷和奖学金才勉强能去。这些她都知道,可当他真的说出口时,心口还是像被雪块砸中,闷得发疼。
“那……”她顿了顿,喉间发紧,“以后还回来吗?”
许黔没立刻回答。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骤然缩短。“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许不回了。”
姜莞笑了笑,笑出点水汽来。“也是,北方多好啊,冬天比这儿冷,能下很大的雪。”她踢了踢脚边的雪堆,“不像我们这儿,雪总下得遮遮掩掩,刚积起来就化了。”
他忽然转头看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像结了冰的湖,底下藏着汹涌的暗流。“姜莞,”他说,“忘了我吧。”
“我偏不。”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倔强得像个孩子,“许黔,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我们再在这条巷子里放烟花,放最大最亮的那种。”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过脸。“别等了,”他重复道,“不值得。”
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姜莞的眼睛被打得生疼。她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看着他的旧棉袄在风雪里微微晃动,忽然想起他昨天塞给她的那封信。信里没写什么缠绵的话,只说对不起,说他配不上她的未来。
她当时把信揉成一团塞进抽屉,心里骂他是傻子。可现在站在这空荡的巷子里,她忽然懂了。他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宁愿自己退场,也要把她推往更暖的春天。
“许黔!”她忽然喊出声,声音在巷子里撞出回声。
他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姜莞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烟花棒,是她藏了很久的那根,比刚才的都长。她哆嗦着摸出打火机,火苗在风里挣扎了几下,终于舔上了引线。
“你看啊!”她举着烟花往前跑了几步,橘红色的火花在她头顶炸开,“你看这烟花,它还没灭呢!”
许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火花簌簌地落,照亮了她冻得通红的脸。“许黔,”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笑得很亮,“我等你。不管你去北方还是哪里,我都在这条巷子里等你。等你回来给我放烟花,放一辈子的那种。”
烟花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红光没入黑暗。姜莞站在原地,看着许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拐角,像被风雪彻底吞没。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地上的脚印,盖住了那截焦黑的木棍,也盖住了她掉在雪地里的眼泪,瞬间冻成了冰。
巷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世界的白。她知道这个冬天很长,长到足以耗尽所有的等待。可只要一想起刚才那点转瞬即逝的火光,她就觉得,好像还能再撑一会儿。
再撑一会儿,也许春天就来了。
也许他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