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心碎的叹息

时间在死寂和抽泣中粘稠地流淌。器材室里浮动的灰尘，在门口那道狭窄光带中无声起舞，如同飘散的、无望的灵魂碎屑。

希洛蜷缩在冰冷的地面，单薄的身体因持续的抽噎而小幅度地痉挛。泪水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喉咙里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哽咽。他不再死死捂住耳朵，细白的手指无力地搭在脸颊旁，沾满泪痕，微微颤抖。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曾盈满纯粹恐惧、此刻只剩下空洞和巨大迷茫的眸子。极致的混乱和惊吓似乎抽空了他所有力气，只留下这具娇弱易碎的躯壳，在无声地承受着灵魂被强行撕扯后的余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经历这些。那个叫凌霄的疯子……他的疯狂，他的痛苦，他的眼泪……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恐怖的噩梦，沉重地压在他新生的、毫无防备的意识上，几乎要将他压垮。

另一边，凌霄深埋着头，宽阔的肩膀依旧在微微起伏，但那种压抑的呜咽已经低不可闻。沾着希洛泪水和自己鲜血的手掌，无力地垂在身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仿佛连灰尘都停止了飘动。

就在这片令人心碎的寂静中——

一缕极其微弱、几不可查的……气息，钻入了希洛混乱而疲惫的感官。

不是灰尘，不是铁锈，也不是凌霄身上那浓烈的绝望和暴戾。 是……一丝被深埋的、极其干净的、像被阳光暴晒过的、干燥的草木气息？又或者……是某种极其淡的、类似冷冽雪松的味道？它混杂在凌霄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气场里，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异常固执地穿透了希洛混乱的感官屏障。

温暖干燥的触感！不是此刻！是模糊的、柔软的织物触感（毯子？围巾？）。鼻尖萦绕着同样的、令人安心的、阳光晒过的干燥草木气息。他（希洛）似乎被这种气息完全包裹着，蜷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轮廓模糊），身体放松到近乎慵懒。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深沉的安宁感……这气息……和此刻空气中捕捉到的那一丝微弱味道……重叠了？！

希洛空洞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茫然。这气息……好熟悉……好安心……像在无数个模糊的、温暖的“梦”里闻到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恶魔身上？是幻觉的延续吗？还是……

他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朝着气息来源的方向——凌霄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像一株在黑暗中本能追寻微弱光源的幼苗。

这细微的动作，在死寂的器材室里，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凌霄深埋的头猛地抬起！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那双布满血丝、眼尾还带着未干湿痕的眼睛，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瞬间锁定了希洛！他看到了！看到了希洛那微微偏向他这边的脆弱侧脸，看到了那被泪水冲刷后更显苍白的皮肤，看到了那浓密睫毛下微微颤动的眸光！

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抗拒！ 那里面……有茫然，有无措，有被惊吓过度的空洞……但更深处，似乎有一丝……被什么东西吸引的、连主人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

凌霄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又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熔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恐惧和更巨大痛苦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刚刚筑起的绝望堤坝！

“希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破碎的、小心翼翼到极致的沙哑气音，唤出了这个名字。身体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前倾，想要靠近，又怕惊飞了这如同幻觉般的脆弱迹象。

然而，就在凌霄身体前倾、气息靠近的瞬间——

那股让希洛感到诡异的、微弱的安心气息，瞬间被凌霄身上更强烈的、属于“此刻”的绝望、暴戾和浓重的血腥味（来自他自己手腕的伤口）所覆盖、淹没！

如同温暖的烛火被凛冽的寒风瞬间扑灭！

“呃！” 希洛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如同受惊的含羞草般骤然缩紧！刚刚浮现的那一丝茫然探寻瞬间被更强烈的、源自当下的恐惧和生理性厌恶取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纤细的身体痛苦地蜷缩着，脸色惨白如纸。

“别过来！” 破碎的尖叫再次从喉咙里挤出，带着浓浓的惊惧和生理性的不适，他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凌霄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刚刚燃起的、如同星火般的希冀，被希洛这剧烈的排斥反应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那瞬间的靠近，带来的不是安抚，而是更深的恐惧和厌恶。他看着希洛痛苦干呕、恨不得缩进墙里的样子，心脏像是被无数冰锥反复刺穿，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明白了。 那微弱的气息，或许是他灵魂深处被遗忘的、关于“凌霄”的某种温柔印记的回响。但现实中的他，被轮回的绝望和执念浸透的他，早已不是那个能让他安心蜷缩在怀中的存在。他带来的，只有毁灭和痛苦的气息。他本身就是他恐惧的源头，是撕裂她平静新生的利刃。

“呵……” 一声低哑的、充满自嘲和更深刻绝望的轻笑，从凌霄紧咬的牙关中泄出。他颓然地收回手，不再试图靠近。高大的身躯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重重地靠回冰冷的铁架，比之前更加颓丧，更加死寂。

就在这时——

“谁在里面？！开门！” 器材室外，传来了保安严厉的呵斥声和用力拍打门板的声音！显然是刚才门锁被破坏的巨响和隐约的异动惊动了巡逻人员。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器材室内令人窒息的绝望僵局！

希洛如同听到了天籁，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想呼救！

凌霄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布满了被打扰的暴戾和冰冷的杀意！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带走希洛！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这仅属于他和她的、绝望的废墟！

然而，就在他眼中凶光乍现、准备起身应对的刹那——

他的目光扫过了墙边蜷缩的希洛。 那张惨白的小脸上，布满了未干的泪痕和极致的惊恐，正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身体，望向门口的方向。那眼神里的渴望逃离……清晰得如同利刃。

凌霄的身体僵住了。 所有的暴戾，所有的占有欲，所有的疯狂……在触及希洛那充满求生渴望的眼神时，如同遇到阳光的坚冰，瞬间冻结、消融。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即将迈出的脚步。 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苦涩、极其疲惫的弧度。

“滚！” 他对着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低吼。不是威胁保安，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驱逐令。

然后，在保安更加用力的撞门声和希洛惊恐的目光中，凌霄深深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角的、如同被狂风摧残过的娇弱花朵般的少年。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刻骨的痛苦，无边的绝望，深入骨髓的爱恋，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灰烬般的疲惫。

下一瞬，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希洛，也不再理会门外的喧嚣。他大步走向器材室深处堆积杂物的阴影，动作快得如同鬼魅，高大的身影瞬间隐没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个被巨大恐惧和混乱笼罩的、娇弱少年。

门，终于被保安从外面强行撞开。 刺目的手电光柱扫了进来，照亮了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泪痕未干的希洛，和空荡荡的、只有凌乱痕迹的器材室深处。

“同学！你没事吧？” 保安冲了进来，声音充满了惊疑和关切。

希洛茫然地抬起头，望向保安，又下意识地望向那片吞噬了凌霄身影的黑暗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绝望到令人心碎的气息，和那转瞬即逝、如同幻觉般的……阳光晒过的草木微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