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踉跄后退撞上铁架的巨响,在死寂的器材室里格外刺耳。希洛像被这声音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他蜷缩着,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每一次抽泣都带动着纤细的肩膀无助地颤抖。泪水决堤般涌出,沾湿了散落额前的柔软发丝,也浸透了他紧捂着脸颊的手背。那姿态,脆弱得如同被狂风骤雨蹂躏后、花瓣零落的新折花枝。
“走开……” 破碎的气音从他指缝间断续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生理性的哽咽,“离我远点……恶魔……疯子……” 他死死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簇,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颤抖的阴影。仿佛只要不看不听,那个可怕的源头就会消失。
凌霄靠在冰冷的铁架上,粗重地喘息着。手腕的咬伤和刚才的撞击传来闷痛,却远不及心口那撕裂般的空洞。他看着地上那团剧烈颤抖的、缩得小小的身影,看着那被泪水浸透的、微微敞开的制服领口下,随着抽泣起伏的、脆弱得不堪一折的锁骨线条。
狂喜的余烬彻底熄灭,只留下更冰冷、更粘稠的绝望,将他肺部的空气都冻结。她还是不记得。那些闪回的眼神,那声无意识的呼唤,不过是灵魂被强行撕扯时溅出的火星,转瞬即逝。
但是……
凌霄的目光死死锁在希洛紧捂双耳的手上。那手指纤细,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随着哭泣的节奏微微搏动。脆弱得惊人。刚才推拒他时爆发出的力量,更像是濒死小兽最后的、透支生命的挣扎。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抗拒中……
冰凉的液体滴落颈窝!不是此刻!是更深的黑暗!冰冷的触感(雨水?泪水?)砸在同样纤细脆弱的颈项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希洛)似乎也在哭,身体被同样绝望的力道禁锢着,无法动弹。一个压抑到极致、带着哽咽和血气的嘶哑声音在头顶盘旋,如同跗骨之蛆:“别走……求你……希洛……别离开我……” 同样的绝望!同样的哀求!几乎要震碎耳膜!
“唔!” 希洛猛地弓起身体,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堵在喉咙里的痛哼。他捂着耳朵的手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盘旋在脑海里的、不属于他的、充满痛苦的声音驱逐出去!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这个恶魔的声音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幻觉”里哀求?!混乱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神经,越收越紧。
凌霄清晰地看到了希洛这瞬间的剧烈反应。那弓起的脆弱背脊,那指缝间泄露出的、更深一层的痛苦和混乱。这痛苦,并非全然源于当下的恐惧,更像是对某种被强行唤醒的、更深层共鸣的……排斥与撕裂?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脊靠着冰冷的铁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高大的身影在这一刻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颓丧。他抬起那只沾着希洛泪水和自己手腕血迹的手,没有去擦拭伤口,反而用指腹,极其缓慢地、近乎贪婪地摩挲着掌心那冰凉的湿痕——那是希洛的眼泪。
动作轻柔得与他刚才的暴戾判若两人。
然后,他将那只沾满泪痕和血渍的手掌,连同自己的额头,深深埋进了屈起的膝盖之间。宽阔的肩膀不再紧绷着攻击性的力量,而是垮塌下来,微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着。没有声音,只有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呼吸,以及那深埋姿态下泄露出的、一丝极其压抑的、如同受伤孤狼在寒夜中舔舐伤口的、破碎的呜咽。
器材室内,只剩下两种绝望交织。 一边是蜷缩在地、被恐惧和混乱记忆碎片撕扯的、娇弱易碎的少年,无声地抗拒着整个世界。 一边是跌坐角落、被无边绝望和徒劳确认击垮的、强悍却颓然的男人,无声地吞咽着灵魂被反复凌迟的苦果。
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中无声漂浮,见证着这场没有烙印、没有系统、只剩下两个伤痕累累灵魂在遗忘与执念的废墟上,绝望的对峙。希洛娇弱的哭泣和凌霄压抑的颤抖,构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残喘的、令人心碎的悲鸣。狩猎者与猎物,都在这片狼藉中,被名为“遗忘”的利刃,刺得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