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上凌乱的痕迹无声地控诉着刚才的暴行。体育老师威严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这位同学!请你立刻跟我去办公室!解释清楚刚才的行为!”
凌霄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仿佛刚才被推倒在地的不是他。他拍了拍制服裤子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与空气中残留的激烈冲突形成刺目的对比。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却沉在梧桐树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阴郁。
他没有立刻看向愤怒的老师,目光依旧胶着在希洛消失的那个小径拐角。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晚樱花瓣打着旋儿落下。他缓缓抬起右手,指腹先是轻轻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停留片刻,感受着那沉稳却冰冷的搏动。然后,那修长的手指缓缓滑下,隔着薄薄的制服布料,精准地按在了右臂内侧——那个在无尽轮回中曾铭刻着荆棘烙印的地方。
皮肤光滑,触手微凉,没有任何凸起或疤痕。
但就在希洛挣脱逃离、身影彻底消失于视野之外的瞬间,凌霄清晰地感觉到,右臂内侧的皮肤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如同被荆棘最尖锐的倒刺猝然划过神经末梢的、冰冷的灼痛感。
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却又真实得刻骨铭心。
凌霄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扭曲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猎人终于确认了猎物踪迹的、病态的兴奋,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偏执。找到了。他的荆棘鸟,即使遗忘了所有,即使在新生的草地上挣扎尖叫,烙印在灵魂深处的锁链,依旧将他们紧紧捆绑。这无声的悸动,是猎物仓皇逃离时最甜美的战利品,也是对他所有疯狂执念最扭曲的回应。
他缓缓转过头,冰冷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面前严厉的体育老师身上。那眼神深处翻涌的暗流,如同深渊凝视,让见惯了学生纠纷、自认颇有威压的老师都忍不住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老师,” 凌霄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被打断”而产生的茫然和轻微不悦,“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 体育老师被他这副故作镇定的姿态彻底激怒了,指着草地上明显被压倒的一片区域,以及希洛遗落的一只鞋子(在刚才疯狂的挣扎中掉落的),厉声道,“我亲眼看见你把那个同学压在草地上!他满脸是泪在喊救命!这还能是误会?!”
凌霄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只孤零零的鞋子,纯白色的帆布鞋,沾了点草汁,像一只被遗弃的小船。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重新看向老师时,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和诚恳:“老师,您看到的可能只是表象。那位同学,希洛,” 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在舌尖品味,“他刚才在草地上突然感到身体不适,头晕目眩,差点摔倒。我只是恰好路过,想扶住他,避免他受伤。可能是我情急之下动作大了些,让他受到了惊吓,加上身体不舒服,反应才那么激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真挚”:“您也知道,新生入学,环境陌生,身体和心理上有些不适很正常。他刚才大概是恐慌发作了,把我当成了什么威胁。我本想安抚他,没想到反而……” 他微微蹙眉,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辜和困扰的表情,配合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俊美脸庞,竟有几分说服力。
体育老师被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解释噎了一下,眉头紧锁。眼前的男生气质沉稳,言语条理清晰,与刚才草地上那个散发着疯狂占有欲的身影判若两人。他说的……似乎也有点道理?新生恐慌发作的情况确实存在……
“那你怎么解释他喊救命?!” 老师追问道,语气虽依旧严厉,但那份笃定已经动摇了几分。
“人在极度恐慌时,会本能地呼救。” 凌霄摊了摊手,姿态坦然,“他当时意识可能不太清醒了,把我试图扶稳他的手当成了禁锢。而且,” 他指了指自己微肿的唇角,那里确实有一道细微的破口,是希洛挣扎时牙齿磕碰造成的,“他挣扎得很厉害,还伤到了我。如果我真想对他做什么,以我的体格,他怎么可能挣脱?”
这个“证据”似乎更有力了。老师看着他唇角的伤,再看看凌霄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明显经过锻炼的体格,又看了看草地上那只小了一号的鞋,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难道……真的是一个误会?一个因恐慌发作而引发的误会?
“不管是不是误会,你都必须跟我去办公室说明情况!” 老师最终决定采取程序化的处理,“那位同学明显受到了惊吓,我需要了解全部经过!还有,他跑掉了,必须尽快找到他确认安全!” 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凌霄的手臂。
就在老师的手即将碰到凌霄手臂的刹那——
凌霄右臂内侧,那个烙印的“幻肢”位置,再次传来一阵比之前更清晰、更冰冷的灼痛!如同被无形的荆棘狠狠勒紧!这痛感来得如此突兀而尖锐,让凌霄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别碰我。” 凌霄的声音陡然降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警告。他微微侧身,巧妙地避开了老师的手,动作快得如同本能反应。
体育老师的手僵在半空,被对方瞬间爆发出的、与其学生身份极不相符的冷冽气场震慑住了。那眼神,冰冷得如同淬毒的寒刃。
凌霄迅速收敛了那瞬间的失控,重新挂上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具,甚至带上了一丝歉意:“抱歉老师,我不习惯别人碰我。我跟您去办公室。” 他主动迈开脚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体育老师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刚才那瞬间的寒意绝非错觉。这个叫凌霄的学生……太不对劲了。无论他说得多么合理,那种违和感挥之不去。他低头看了看草地上那片被压倒的草叶,又看了看那只孤零零的鞋子,心头沉甸甸的。必须找到那个叫希洛的孩子!
他不再犹豫,推起自行车,一边快步跟上凌霄,一边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学生处和医务室,寻找那个仓皇逃离的新生。
凌霄走在前面,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晦暗不明的风暴。指腹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臂内侧那片光滑的皮肤,仿佛在确认那冰冷的灼痛是否真实。
希洛……
为什么……为什么你忘了我?
我不管,你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