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街灯市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远，顾娇娇刚掀开车帘，一股混着糖香与炭火气的暖风就扑了满脸。她下意识攥紧许妍之的袖口，缀着珍珠的裙摆扫过街边摊贩的灯笼穗子，惹得烛火颤了颤，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妍之姐姐，你看那糖画！”顾娇娇的声音裹着雀跃，手指向不远处的摊位。木架上绷着雪白的糖丝，老师傅正握着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转瞬就勾勒出一只翘尾的鲤鱼，金黄的糖身裹着细碎的芝麻，在灯笼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许妍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指尖无意识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暗纹褙子，领口袖口滚着素白锦边，明明是清冷的颜色，却因身旁人鲜活的模样，也染了几分暖意。“先去买糖葫芦，”她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西街张记的山楂最甜，去晚了就只剩酸口的了。”

顾娇娇立刻收了目光，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般点头，脚步却仍忍不住往糖画摊的方向偏。许妍之无奈地牵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掌心，才发觉这姑娘的手竟比自己还暖些。夜市的人声渐渐稠了，挑着货郎担的小贩摇着拨浪鼓走过，竹筐里的绒花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酒肆的幌子在风里翻飞，伙计高声吆喝着“新温的米酒”，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隔壁包子铺的香气，让人鼻尖发痒。

顾娇娇被街边的小玩意儿勾得走不动道，一会儿蹲在泥人张的摊位前，盯着那捏得活灵活现的仕女发呆，一会儿又被吹糖人的师傅吸引，看着琥珀色的糖块在他手里变成兔子、蝴蝶，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妍之姐姐，你看那个！”她指着一串挂在竹竿上的风车，彩色的纸页在风里转得飞快，发出“呼呼”的轻响。

许妍之停下脚步，看着她踮着脚伸手去够风车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叫来摊主，取了铜钱递过去，将那串风车交到顾娇娇手里。“小心别扎到手。”她叮嘱道，目光落在顾娇娇指尖沾着的糖霜上——方才她偷偷尝了一口吹糖人，甜腻的糖渍还留在指腹。

顾娇娇握着风车，脚步轻快地跟在许妍之身边，风车转得更欢了。两人穿过熙攘的人群，渐渐走到西街深处。这里的灯笼比前头更密些，红的、粉的、橙的灯笼串成排，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连石板路上的青苔都染上了暖光。张记糖葫芦的摊位就在街角，竹竿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壳，顶端还沾着几粒白芝麻，远远就能闻到甜香。

“张叔，来两串糖葫芦！”许妍之走上前，声音比平日温和了些。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见了许妍之，立刻笑着应道：“许姑娘来啦？还是要山楂的？”他手脚麻利地取下两串糖葫芦，用油纸裹好递过来，“今日的山楂挑的都是大颗的，甜得很。”

顾娇娇早就馋得不行，接过糖葫芦就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糖壳在齿间裂开，甜意瞬间漫开，紧接着是山楂的微酸，酸与甜在舌尖交织，恰到好处。“好吃！”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含糊不清地说道，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许妍之看着她的模样，也拿起一串，轻轻咬了一口。糖霜的甜带着淡淡的焦香，山楂的酸味不重，倒衬得甜意更清透。她很少吃这些零嘴，今日却觉得这糖葫芦比往日尝过的任何点心都要可口些。两人并肩站在摊位旁，灯笼的光落在她们身上，顾娇娇的发间别着的珠花反射出细碎的光，许妍之的石青色褙子被暖光染成了柔和的碧色，倒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

“妍之姐姐，你看那边在舞龙！”顾娇娇突然指着街尾，声音里满是兴奋。许妍之抬眼望去，只见十几个人举着黄龙灯，随着鼓点的节奏舞动，龙身裹着亮片，在灯光下闪闪烁烁，时而盘旋，时而跳跃，引得周围的人阵阵喝彩。顾娇娇拉着许妍之的手就往那边跑，风车在她身后飞转，糖葫芦的甜香随着她的脚步散开。

许妍之被她拉着，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她平日里总是端着端庄的架子，鲜少这样不管不顾地在人群里奔跑，此刻却觉得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渐渐松了下来。顾娇娇的手很暖，攥着她的力道带着孩子气的急切，让她想起幼时跟着兄长在府里追蝴蝶的模样——那时她也这般鲜活，后来大了，学着做个端庄的大家闺秀，倒忘了这般肆意的滋味。

两人挤到人群前头，顾娇娇看得入了迷，连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吃。黄龙灯在眼前舞动，鼓点敲得人心头发热，周围的人笑着、喊着，热闹的声响将夜的寒凉都驱散了。许妍之站在她身边，目光却没有落在龙灯上，而是落在顾娇娇的侧脸上。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糖霜，模样俏皮又可爱。

舞龙的队伍渐渐走远，顾娇娇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糖葫芦已经有些化了，糖汁顺着竹签往下滴。“哎呀，”她轻呼一声，慌忙用油纸去接，却还是滴了几滴在裙摆上。许妍之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递到她面前：“擦擦吧，别沾到衣服上。”

顾娇娇接过帕子，低头擦着指尖的糖渍，小声说道：“都怪我，光顾着看舞龙了。”许妍之看着她垂着的脑袋，发丝落在颈间，模样有些委屈，忍不住说道：“无妨，若是喜欢，下次我们再来看。”

顾娇娇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妍之姐姐你可不许骗我！”许妍之看着她期待的模样，点了点头：“不骗你。”顾娇娇立刻笑了起来，又咬了一口糖葫芦，甜意漫到了心里。

夜市的热闹还在继续，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顾娇娇握着风车，嘴里嚼着糖葫芦，时不时跟许妍之说着街边的趣事，声音清脆；许妍之听着她的话，偶尔应上一两句，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的寒凉渐渐被暖意取代。晚风拂过，带着糖香与烟火气，将这夜的温柔，悄悄裹进了两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