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刚破晓,残老村便醒了。
确切地说,是村里的老人们比往常更早地忙碌了起来。
既然决定了留下莫尽欢,便得有个像样的安置。
残老村虽破,但人人都有手能动的绝活,给一个小娃娃搭个遮风挡雨的木屋,并不算难事。
村长坐在轮椅上,由药师推着,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指点方位。
他选的地方很好,离司婆婆的木屋不远,又紧挨着秦牧的小屋,门前有片小小的空地,阳光充足,且背风。
“地基不必太深,但木头要选晒透的,防虫防潮。”村长声音平稳,目光扫过聚拢过来的老伙计们,“格局简单些,但门窗务必严实。大墟的夜风,有时比野兽还利。”
“得嘞!”屠夫声音洪亮。他虽然没了双腿,但双臂力量惊人,单手便能拎起需两人合抱的粗木椽子。
他咧嘴一笑,看向马爷,“老马,搭把手,你稳木头,我上榫卯!”
马爷沉默点头,独臂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稳稳扶住木柱,如铁铸般纹丝不动。
瘸子叼着草茎,一瘸一拐地拖着几块打磨平整的木板过来,嘴里嘀咕:“啧,这活儿精细,比打打杀杀累人。”
话虽如此,他手上动作却利落,用那根竹拐丈量尺寸,分毫不差。
哑巴和聋子也来了。哑巴虽不能言,但眼神专注,递工具、清理木屑,配合得默契无声。
聋子则在一旁认真帮忙,他是画师,精细活他最拿手。
司婆婆没参与搭建,她有更重要的事,她上了那架平日里去城里摆摊赚钱的牛车。
车是木造的,样式近似马车,出自巧手哑巴,虽不及马车精致,却能安稳载人。
“婆婆,你要去哪儿?”秦牧牵着莫尽欢跑过来,好奇地问。
莫尽欢也仰着小脸,漆黑的眼眸里满是疑惑。
司婆婆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对莫尽欢慈祥地笑道:
“欢欢刚来,什么都没有。婆婆去趟最近的集镇,给咱们欢欢买床新被褥,再扯几尺好棉布,做几身新衣裳。”
她又看向秦牧,叮嘱道:“牧儿,照顾好妹妹,别跑远,就在村里看着爷爷们干活,知道吗?”
“知道!”秦牧挺起胸脯,用力点头。
莫尽欢抬起小脑袋,细声细气地说:“婆婆路上小心,欢欢等婆婆回来。”
“唉,乖。”司婆婆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随即驾着牛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被晨雾笼罩的村口。
建造木屋的叮当声成了残老村白日的背景音。
莫尽欢很安静,大多时候只是乖乖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双手托腮,看着爷爷们忙碌。
偶尔,她会迈着小短腿,去给额角冒汗的马爷递上用水瓢舀来的清水。
“马爷爷,喝水。”她踮起脚,声音软糯。
马爷低头,看着那双清澈见底、满是孺慕的眼睛,严肃的罗汉脸柔和下来,用独臂接过水瓢,一饮而尽,生硬地说了句:“乖。”
她也会在屠夫挥汗如雨时,用小手笨拙地想帮他擦汗。
屠夫愣住,停下了砍伐木头的动作,随即哈哈大笑:“不用不用,小欢欢,爷爷皮糙肉厚,哈哈!”
瘸子看她小心翼翼绕过地上的木料碎屑,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总跟着他的竹拐打转,便故意做了个高难度的单腿撑拐平衡动作,逗她:
“小丫头,看瘸爷爷厉害不?”
莫尽欢很给面子地睁圆眼睛,小嘴微张,拍着小手:“瘸爷爷好厉害!”
那崇拜的眼神,让瘸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嘴里的草茎翘得老高。
药师配了防蚊虫的草药香包,哑巴默默编了个小巧的草蚱蜢递给她。
就连总是“听”着周遭的瞎子,在她靠近时,也会微微转向她的方向。
秦牧更是像个尽职的小向导兼守护者,寸步不离地陪着“妹妹”,给她讲村里的故事,虽然大多是他自己编的冒险。
司婆婆是在午后回来的。
牛车上堆着崭新的、散发着阳光气息的棉被,还有几匹颜色素雅但质地柔软的棉布。
她顾不上歇息,立刻搬出针线箩筐,就着门口最好的光线,飞针走线。
裁剪、缝合、锁边……那双布满皱纹和茧子的手,此刻灵巧得如同穿花蝴蝶。
粗布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渐渐呈现出衣裙的轮廓。
莫尽欢就趴在她膝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长长的睫毛偶尔扑扇一下。
“欢欢喜欢什么颜色?婆婆给你袖口绣朵小花好不好?”司婆婆慈爱地问。
“只要是婆婆做的,我都喜欢。”莫尽欢甜甜地说,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司婆婆的膝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