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试图绕过屏风,也没有将纸条从屏风缝隙塞入,而是弯腰,将折好的笺纸,稳稳地、端正地放在了屏风前的地面上。
那个通常用来传递物品的暗格旁边,却又明显区别于暗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再次看了一眼那沉默的屏风,仿佛能感受到其后可能瞬间凝固的气息。
他微微一笑,这次的笑容明显了许多,带着一种“游戏到此为止”的轻松,以及一丝“期待后续”的兴致。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与来时一般从容的步伐,下了楼,付了酒钱,施施然离开了忘忧楼,身影很快融入春日街头熙攘的人流之中。
屏风后,当值的楼主早已在那张笺纸被放下时,便全身紧绷。
他没有立刻去取,而是先确认李长生确实已经离开,并且楼内并无其他异常后,才以最快的速度,用特制的工具隔空摄起那张笺纸,仔细检查无毒无害后,方小心翼翼展开。
笺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酒甚佳,尤胜初酿。
闻谷主精于医道,尤擅疑难,甚慕。
古尘老友处,尝闻‘小酒虫’趣事,心向往之。
春色宜人,不知可否拨冗一晤,煮茶论酒,不论其他?
——长生留”
字迹平和,语气客气,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随和与欣赏。
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足以让这位楼主心神剧震。
楼主不敢怠慢,立刻将这张笺纸连同自己的判断,以最高级别的加密渠道,火速传回了忘忧谷。
清欢阁内,莫尽欢展开那张素笺。
清泠的目光掠过上面清隽的字迹,在“古尘老友处,尝闻‘小酒虫’趣事”以及“长生留”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那雨过天青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与无奈。
果然,还是和古尘伯伯有关。
这位李先生,恐怕不止是“认识”古尘那么简单。
能得古尘告知“小酒虫”这样的昵称,两人的交情,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深厚得多。
近一年的静默观察,四次规律到访,最终留下这样一封看似随意、实则信息量巨大、且带着明确邀约意味的书信……
李长生的耐心,终于还是到了头。
或者说,他觉得“观察”得差不多了,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小姐,此人……”侍立一旁的疏影也看到了信的内容,心中震惊,忍不住开口。
莫尽欢将笺纸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长生留”那两个字。
“他想见一面。”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那……见吗?”疏影问得谨慎。
对方是李长生,稷下学宫之主,百晓堂创始人,古尘的至交……其身份、实力、影响力,都太过特殊。
见他,风险与机遇并存。
莫尽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灼灼盛放的桃花。
春风拂过,花瓣纷落如雨。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泠,却带上了几分决断:“见。”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疏影:
“既然他已提及古尘伯伯,且姿态放得如此平和,再避而不见,反显矫情与小气。
回复天启楼,若李先生下次再来,可请他至二楼‘听雪阁’稍候。”
“小姐要亲自去天启城?”疏影微微一惊。
“不。”莫尽欢摇头,“请他来谷中。”
疏影更是一惊:“谷中?这……”
让李长生这样的外人进入忘忧谷核心之地?这风险……
“无妨。”莫尽欢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若真想对谷中不利,以他的能耐和与古尘伯伯的关系,早有机会,不必等到现在,更不必用这种方式。
他既以‘煮茶论酒,不论其他’为约,我便以‘客’待之。忘忧谷虽隐于世,却非不能待客。况且……”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梨涡极浅地闪现了一下:
“我也很想看看,这位教出七位‘公子’、能让古尘伯伯视为老友的李先生,究竟是何等人物。
古尘伯伯的朋友……总该有些意思。”
疏影见谷主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躬身应道: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消息很快通过秘密渠道传回天启城忘忧楼。
当值的楼主接到指令,心中稍定,同时又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下次李长生再来,他需要亲自接待,并将这位传奇人物,引向与谷主会面的地点。
忘忧谷中,因为谷主这一决定,也悄然做了一些布置。
并非剑拔弩张的戒备,而是一种更内敛、更从容的待客准备。
清欢阁侧一处临水而建的雅致水榭被精心打理出来,名为“停云水榭”,届时将作为会面之所。
谷中弟子们也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一位极其重要的客人将要到来,气氛比平日多了几分肃然与期待。
莫尽欢的生活似乎并未受太大影响。
她依旧看书、调药、偶尔练剑,腕间的七彩石在春日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雪奴似乎也察觉到主人心绪的细微变化,不再整日疯玩,更多时候安静地蜷在她脚边。
太安十三年,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天启城街头,柳絮纷飞。
忘忧楼的三楼,暂时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位蓝衫客人,很快就会再次到来。
而这一次,将不再只是沉默的饮酒。
一场跨越了传奇与神秘界限的会面,即将在这看似平凡的春日里,悄然拉开序幕。
茶已备,酒尚温,只待客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