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十二年的夏天,蝉鸣聒噪,暑气蒸腾。
天启城忘忧楼的生意依旧兴隆,冰镇的“忘忧酒”成了不少贵人消暑解闷的新宠。
而那位曾在春末惊鸿一瞥的蓝衫客人,又一次不期而至。
依旧是一身深蓝布衫,银灰色发丝用一根普通的银簪随意绾着,李长生踏入忘忧楼时,神情闲适得如同饭后散步。
他依旧只点了一壶“忘忧酒”,依旧被引至三楼“解忧室”,依旧隔着屏风,安然独酌,品味良久,然后付钱,离开。
整个过程,与上一次别无二致,仿佛只是来续一杯上次没喝够的酒。
秋季,天高云淡,金风送爽。
李长生第三次到来。
这一次,他甚至饶有兴致地在一楼多坐了片刻,听了几耳朵江湖客的闲谈,才慢悠悠地上楼,重复那套流程——点酒、上楼、静饮、离去。
他的出现,并未引起楼内其他客人的特别注意,毕竟忘忧楼来来往往的怪人多了去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落魄教书先生的中年人,实在不起眼。
只有那位楼主和核心的几位侍者,心中那根弦随着他每次规律的出现,越绷越紧。
冬季,寒风凛冽,大雪纷飞。
李长生踏雪而来,肩头落着几点晶莹。
他似乎毫不在意严寒,进入温暖如春的楼内,照例要了酒,登上三楼。
这一次,他在“解忧室”停留的时间似乎略长了一些,但也仅仅是略长。
屏风后当值的楼主能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饮酒身影,目光偶尔会扫过屏风。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洞彻感,让他这位大逍遥境的高手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
然而,对方终究什么也没做,饮尽杯中酒,留下一锭金子,便又悄然融入了外面的风雪之中。
消息一次次传回忘忧谷。
莫尽欢的应对始终如一:静观其变,按兵不动。
她只让天启楼记录下李长生每次到访的时间、停留长短、有无特殊举动等细节,自己则定期查看这些记录,试图从中分析出一些规律或意图。
然而,李长生的行为模式简单得近乎枯燥,除了“来喝酒”,看不出任何明确的指向性。
“小姐,这位李先生……究竟意欲何为?”连沉稳的执墨都忍不住在一次汇报后提出疑问:
“若为试探,一次足矣;若为好奇,两三次也该看够了。如此规律来访,却又绝口不提其他,实在令人费解。”
莫尽欢看着窗外冬日的暖阳(忘忧谷四季如春),雨过天青色的眸子沉静无波:“或许,他只是在等。”
“等?”执墨不解。
“等我们先有反应,等他觉得时机合适,或者……单纯只是在享受这种‘观察’的过程。”莫尽欢缓缓道:
“有些人,看待时间的方式,与我们不同。几个月,甚至几年,对他们而言,可能都只是弹指,他们有足够的耐心。”
执墨默然。
对于某些境界高深、见识广博到难以想象的存在而言,寻常人眼中的“漫长”,或许真的不算什么。
“那我们……”执墨看向莫尽欢。
“继续等。”莫尽欢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笃定:
“他喝他的酒,我们做我们的事。他若真有要事,总会开口。既然他不急,我们更不必急。”
于是,忘忧谷与李长生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与僵持。
一方定期来访,只饮不言;一方静默以对,不迎不拒。
冬去春来,太安十三年的春风,再次染绿了天启城的柳梢,也吹散了断魂山脉外围最后一点残雪。
这一年的春天,似乎格外喧闹。
“北离八公子”的名声愈发响亮,尤其是那七位师兄弟,各自在江湖上干出了几件令人瞩目的大事,师门情谊与个人才华交相辉映,风头一时无两。
天启城的忘忧楼,也在这春日里迎来了一位新的“常客”——卿相公子谢宣。
这位并非李长生门下的第八位公子,似乎对“忘忧酒”的滋味颇为欣赏,成了二楼雅间的熟客,偶尔也会与人论诗谈词,引来不少关注。
而那位深蓝布衫的身影,也在这春意盎然中,第四次踏入了忘忧楼。
依旧是熟悉的流程,熟悉的安静。
李长生坐在三楼的“解忧室”内,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窗外透入的明媚春光。
他慢慢饮完最后一滴酒,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在那道隔绝内外的屏风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静坐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目光在屏风上流转,仿佛能透过那精致的镂空花纹,看到其后可能存在的、另一双沉静的眼睛。
然后,他微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笑意,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还真是……沉得住气啊。”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有急功近利的,有故弄玄虚的,有深藏不露的,也有天真烂漫的。
但像这位忘忧楼背后主人这般,面对他这样一位“不速之客”长达近一年的规律“拜访”,却能始终如一地保持静默,不探究,不接触,不回应。
只是任由他来去自如,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酒客……这份定力与心性,实属罕见。
李长生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古尘那老家伙,提到这小丫头时,文字间那掩藏不住的欣赏与复杂,他现在似乎能体会到一点了。
这不仅仅是酿酒手艺好、或者有点神秘背景就能解释的。
他沉吟片刻,终是伸出手,从旁边备好的笔墨纸砚中,取过一张素白的笺纸,又拈起那支狼毫小笔。
笔尖蘸墨,悬于纸上,略一思忖,便落笔书写。
字迹清隽洒脱,力透纸背,却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随意。
他写得不快,一笔一划,从容不迫。
写完后,他将笺纸轻轻对折,然后起身,走到屏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