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十三年,春深似海。
天启城忘忧楼二楼,临街的雅间“听雪阁”内,窗明几净,焚着淡淡的宁神香。
李长生一袭半旧的深蓝布衫,银簪绾发,正凭窗远眺,看楼下街市人流如织,神色平和,不见丝毫焦躁。
他已在此静候了约莫半个时辰。
带他至此的楼主,奉上清茶点心后便退至门外廊下,态度恭敬而疏离。
他并不意外。
从接到那张“请至听雪阁稍候”的回复起,他便知道,那位沉得住气的“小酒虫”终于应约了,但姿态依旧矜持。
并非在忘忧楼见面,而是另约他处,这“听雪阁”,怕也只是中转之地。
果然,又过了约一盏茶功夫,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并非那位楼主。
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素色衣裙、气质温婉沉静的少女走了进来,正是执素。
她对着李长生盈盈一礼,声音柔和:“李先生,劳您久候。请随我来,我家小姐已备下薄茶静待。”
李长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执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这侍女气息内敛,步履轻盈稳当,目光澄澈而不失机敏,显然是经过精心培养的核心人物。
他微微一笑,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有劳姑娘带路。”
执素引着李长生,并未下楼,而是走向“听雪阁”内一面看似寻常的书架。
她伸手在书架侧面某处极隐蔽的机关上按了几下,只听极轻微的“咔嗒”声响,书架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铺着青石板的幽深甬道,两侧壁灯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光芒。
“李先生,请。”执素侧身示意,率先步入甬道。
在进入前,她从一个随身的小锦囊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淡青、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丹丸,递给李长生:
“前方路径特殊,谷外有天然毒瘴与迷障护持。此乃‘避毒丹’,含服于舌下,可保无恙。”
李长生接过丹丸,入手微凉,药香沁人心脾,显然非寻常之物。
他依言将丹药含入口中,置于舌下,一股清凉之意顿时自舌根蔓延开来,直冲灵台,顿觉神思清明。
他心中暗赞这丹药的效力,同时也对忘忧谷的谨慎与周全有了更深体会。
步入甬道,书架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甬道内空气清新,并无憋闷之感,显然通风极佳。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建在地下的、颇为宽敞的石室。
石室中央,停着一辆外观朴素、毫无标识的宽敞马车,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油亮,安静地打着响鼻。
车旁站着两名身着灰色劲装、面无表情的护卫,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
“接下来的路程,需乘车前往,还请李先生见谅。”执素解释了一句,亲自为李长生掀开车帘。
李长生点点头,并不多说,弯腰上了马车。
车内布置舒适简洁,铺着软垫,小几上甚至还备有清茶和几卷书。
执素并未上车,只是对车夫点了点头。
马车随即启动,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地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驶入了石室另一端的宽阔隧道。
隧道蜿蜒曲折,似是在地底穿行许久。
李长生闭目养神,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马车行进的路线颇为复杂,时而转向,时而爬坡,显然是为了混淆方向感。
车窗外始终是人工开凿的石壁和稳定的壁灯,看不出外界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彻底停下。
车帘再次被掀开,这次引入眼帘的,竟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浓重白雾。
“李先生,前方需步行穿过‘迷雾林’。请务必跟紧我,勿要偏离路径,林中阵法自然生成,毒瘴弥漫,纵有‘避毒丹’,亦不可久留或乱闯。”执素的声音在雾外传来,语气郑重。
李长生下车,发现自己已身处一片古老森林的边缘。
眼前林木高耸入云,枝叶藤蔓虬结缠绕,而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几乎凝成实质、翻滚涌动的灰白色雾气,将森林深处完全吞没。
雾气中隐隐有奇异的色彩流动,散发着混合了腐叶、湿土与某种甜腻腥气的复杂味道,即便含着避毒丹,依然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眩晕感。
执素已站在雾气的边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造型古朴的琉璃风灯。
灯焰是奇异的青白色,光芒虽不强烈,却能将周遭数尺内的浓雾微微驱散,照亮脚下一条几乎被苔藓覆盖、蜿蜒深入林中的狭窄小径。
“请。”执素提灯引路,步入了浓雾之中。
她的身影瞬间被雾气吞没大半,只有那盏青灯的光芒,如同迷雾中的唯一指引。
李长生神色微凝,提气轻身,紧随其后,每一步都准确地踏在执素刚刚走过的地方。
一入雾中,四周光线陡然暗沉,可视范围不足一丈。
浓雾不仅遮蔽视线,更仿佛有生命般缠绕上来,带着湿冷粘腻的触感。
耳边传来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虫蛇爬行,又似低语呜咽,扰人心神。
脚下的路径时隐时现,曲折迂回,看似向前,有时却又绕回似曾相识的地点,九宫八卦的天然迷阵之力悄然运转。
执素脚步不停,对周遭异象恍若未觉,只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风灯,时而左转,时而右折,有时甚至会向后倒退几步,再转向另一个方向。
她行走的节奏颇为奇特,暗合某种韵律。
李长生心知这便是通过迷阵的关键步法,默默记下,同时运起内力,护住周身,抵御那无孔不入的毒瘴与精神侵扰。
舌下的避毒丹不断释放着清凉之意,驱散着试图渗入体内的毒素。
雾气越来越浓,有时甚至伸手难见五指。
林中偶尔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色彩斑斓的植物,或是角落里一闪而过的、泛着幽光的兽瞳,充满了原始的危险气息。
李长生心中暗凛,若无这“避毒丹”和熟知路径的引导,即便以他的修为,想要强行穿越这片迷雾林,恐怕也要费一番周折,甚至可能迷失其中。
走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开始变得稀薄,青灯的光芒照射范围逐渐扩大。
再经过忘川渡和机关径后,他们一步踏出,眼前豁然开朗,浓雾被彻底抛在身后,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片险地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