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帝的试探（上）

太安十二年，春日。

天启城中，那座悬挂无字木酒壶的忘忧楼，依旧在繁华喧嚣中保持着那份独特的静谧与神秘。

三楼的“解忧室”内，檀香袅袅，屏风后的身影处理着一桩桩或明或暗的委托，清泠的声音隔着屏风决定着他人的命运起伏。

楼下的忘忧酒香，已成为天启城某些圈子里一种隐秘身份的象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忘忧楼异军突起般的声望与难以揣测的底蕴，终究引起了某些位于权力顶峰之人的注意。

深宫之中，那位端坐龙椅的太安帝，听着心腹关于南诀贵人被救、北离大将军夫人被治愈等一件件与忘忧楼相关的、语焉不详却影响匪浅的密报，眉头逐渐皱紧。

一个不在掌控之内、能力却又如此诡异莫测的组织，对帝王而言，绝非乐见之事。

“影宗的人，最近可有事做？”太安帝放下手中的密折，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御阶之下，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躬身：

“回陛下，影宗上下，随时听候差遣。”

“去探探那天启城的忘忧楼。”太安帝指尖敲了敲桌面：

“不必大动干戈，先探探虚实，看看是些什么人，背后又站着谁。若有蛛丝马迹，寻其根本。”

“遵旨。”影影绰绰的身影悄然退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影宗，一个只效忠于太安帝一人的组织，专司刺探、监视、清除一些不便明面处理的“麻烦”。

宗主易卜，更是其中佼佼者，行事诡谲，手段狠辣，深得帝心。

数日后，天启忘忧楼开始出现一些“不同寻常”的客人。

他们或是故作豪奢、言语间却暗藏机锋的商贾，或是看似落魄、眼神却锐利如鹰的江湖客，又或是偶有失手、却“恰好”撞破忘忧楼某些隐秘角落的笨拙窃贼……

这些人行事颇为小心，试探的意味明显多过真正的破坏或挑衅，显然只是想引蛇出洞，或者观察忘忧楼的反应与底蕴。

忘忧楼的应对，平静得近乎漠然。

该接待的依旧接待，该拒绝的照常拒绝，酒照卖，菜照上。

对于那些拙劣的试探，楼内的护卫和侍者仿佛视而不见。

只是以一种巧妙而不失礼的方式，将那些“不速之客”或请离，或“无意中”暴露在其他真正客人的视线下，使其不便继续。

整个过程，滴水不漏，却又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甚至连那位神秘楼主是否知晓这些试探，都无从判断。

这种油盐不进、深不见底的反应，反而让影宗的探子们更加忌惮与好奇。

他们开始尝试更隐秘的追踪，目标不再是楼内的寻常人员，而是那些完成委托后离开的使者，或是往来运送物资的车辆。

消息很快通过忘忧楼自己的渠道，传回了断魂山脉深处的忘忧谷。

清欢殿内，莫尽欢听着执墨的禀报，雨过天青色的眼眸中波澜不惊，只是指尖在铺开的北离疆域图上轻轻划过几处标记。

“影宗的人？”她声音清泠，听不出情绪，“看来那位陛下，终究是坐不住了。”

执墨肃立一旁，低声道：

“对方追踪之术颇为高明，且擅长隐匿，几次试图尾随我们的信隼和密使。虽未得逞，但已构成威胁。是否……？”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以忘忧谷如今的布置和暗卫的手段，让几个追踪者无声无息地消失，并非难事。

莫尽欢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地图上几处用朱砂淡淡圈出的区域：

“杀人，是最直接的警告，却也最容易激起更猛烈的反弹和更深的探究。

何况，对方是天子影卫，一旦失踪，太安帝只会更加确信我们非同小可，追查更紧。”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其中一处标记上，那里正是忘忧谷所在的断魂山脉外围区域，标注着“迷雾林·毒瘴绝地”。

“既然他们这么想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又去往何处，”莫尽欢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梨涡微微一闪：

“那便让他们‘知道’好了。传令下去，下一次再有影宗探子追踪，不必刻意摆脱，给他们留些‘线索’，将他们……分别引向这几处地方。”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连续点过：北境的“落星渊”（标注：极寒凶兽）、西北靠近天外天边境的“流沙死海”（标注：幻境流沙）、南诀与北离交界的“腐骨沼泽”（标注：毒虫瘴疠），以及他们所在的“迷雾林”（标注：天然迷阵、毒瘴、异兽）。

“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我们的人疏忽，或是他们自己‘侥幸’发现的踪迹。”

莫尽欢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这些地方，各有各的‘风光’，足以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至于能不能出来，就看他们的造化，和我们忘忧谷……没有半分关系。”

执墨瞬间领会，眼中闪过一丝冷锐的笑意：“属下明白。定会安排妥当，让他们‘宾至如归’。”

很快，影宗的探子们“惊喜”地发现，他们的追踪似乎取得了一些突破。

有时是发现了疑似忘忧楼使者丢弃的、带有特殊气味的物件指向某个方向；有时是“偷听”到楼内人员低声交谈提及某个地名；有时甚至是跟踪的目标在复杂巷道中“意外”遗落了一张绘制着简略路线、指向荒僻区域的残破皮纸……

这些线索零散而隐蔽，却都隐隐指向几个远离人烟的凶险绝地。

影宗探子们如获至宝，纷纷将情报传回。

易卜看着这些指向不同方向的线索，心中疑窦丛生，却又不敢轻视。

他深知忘忧楼的神秘，这些绝地或许正是其隐藏根基或进行某些秘密活动的所在。

于是，他分派人手，按照线索指向，分别前往这几处地方深入探查。

结果，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