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那片终年不散的迷雾林时，天色尚早，谷中特有的温暖湿润气息被林间清冷的雾霭取代。

叶云扶着母亲柳氏，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心中充满了离别的怅惘与对归家的期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驾车的黑衣人（正是暗卫子夜）从前方递过来两只小巧的白玉瓶，瓶身温润，没有任何标记。

“叶夫人，叶小公子，”子夜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平稳无波：

“此乃谷中惯例。瓶中乃‘安神露’，饮下后于途中安睡片刻，醒来时便已出山，可免去颠簸劳顿，亦有助于夫人恢复元气。”

柳氏和叶云闻言，都有些愕然。

柳氏看了看儿子，微微点头，率先接过一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清亮微香的液体。

她略一迟疑，便仰头饮下。

药液入喉清凉，带着淡淡的甜意，并无不适。

叶云见状，也接过自己那瓶，依样饮下。

药效来得极快。

不过片刻功夫，叶云便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视线开始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母亲已安然合目，靠在车厢软垫上，呼吸均匀。

车窗外，浓雾如乳白色的河流般向后流淌，将一切景色都吞噬得模糊不清。

在他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温暖如春的庭院，满树淡紫色的落花，清越空灵的琴音，药草混合的奇异香气，一张沉静而模糊的侧脸，以及……

那侧脸嘴角处，一个极小、却异常清晰、仿佛盛着一点微光的浅浅凹陷。

还有一个模糊的姓氏音节，似乎曾在恭敬的称呼中被反复提及，如同烙印般刻在记忆边缘——莫。

随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宁静。

……

当叶云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行驶平稳的马车里，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

母亲柳氏坐在他旁边，正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安详，呼吸平稳。

“娘？”叶云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柳氏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迷茫，随即恢复了清明。

她看了看窗外，轻声道：“似乎已出了山，快到官道了。”

她停顿了一下，眉心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

“我们……在谷中住了些时日，有位医术高明的小姐，治好了我的病……然后，喝了他们给的安神药，便睡着了……”

她的记忆清晰而连贯，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关于忘忧谷内部的具体情形。

叶云也有类似的感觉。

他记得母亲病了，父亲求到了忘忧楼，他们被接到一个地方治病，住了大概两个月，母亲的病被一位很厉害的小姐治好了。

但不知为何，有两个极其细微的“印记”，顽强地残留在他意识的浅滩上。

其一，是一个梨涡。

非常浅，非常小，出现在一张模糊面孔的嘴角右侧。

他记不起那张脸具体什么样，甚至不确定是男是女（残留印象更偏向于一种中性的清冷感），但那个梨涡的形状、那一点微微凹陷的光影感觉，却异常清晰、固执地存在着。

仿佛惊鸿一瞥间，被眼眸捕捉并烙印下的唯一清晰细节。

其二，是一个姓氏。

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一种强烈的、根植于潜意识的认知——莫。

这个字并非伴随着清晰的回忆画面出现，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笃定。

仿佛那个梨涡的主人，就应该姓这个。

“云儿，你怎么了？”柳氏见儿子怔怔出神，关切地问道。

叶云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娘，就是刚醒，还有点迷糊。”

他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马车果然已行驶在平坦的官道上，远处可见城镇的轮廓。

冬末的寒风灌进来，带着北方干燥冷冽的气息，与记忆中那片始终温暖湿润的所在截然不同。

那真的像一场梦，一场温暖却细节模糊的梦。

送他们出来的黑衣人（子夜）在将他们平安交还给早就在天启城百里外等候的叶府亲卫后，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道尽头，没有留下任何话语或物品。

关于忘忧谷的一切联系，似乎就止步于这官道旁的交接。马车朝着天启城的方向加速驶去。

叶云放下车帘，靠回车厢。

他知道，生活即将回到原来的轨道。

父亲会为母亲的康复欣喜若狂，家里会恢复往日的温馨。他会继续读书，或许会继续习武。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的心底深处，埋而此刻，在遥远的断魂山脉深处，忘忧谷依旧隐于迷雾之后，温暖如春。

听雨轩内，莫尽欢面前摊开放着叶云母子饮用的“安神露”配方记录，旁边还有辛百草离去前留下的、关于此药改良的一些建议笔记。

疏影侍立在一旁，低声道：

“小姐，叶家母子已平安送出山，并已顺利交接，‘安神露’效用正常，谷中概况及我等形貌记忆已成功模糊处理。”

莫尽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新开的寒梅上，雨过天青色的眸子里平静无波。

“嗯。叶将军那边，扶苏会妥善交接后续酬金与药方，南诀‘七星灯’的酬金与那份人情，也已归档。”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左手腕上的七彩药石手链：

“安神露模糊效果未必彻底，尤其针对……是孩童。”

疏影了然：“小姐是担心那位叶小公子？”

“些许印象，无伤大雅。”莫尽欢收回目光，语气淡然，“只要不记得谷中路径、机关、人员细节即可。”

她似乎并不在意这点小小的“意外”。

雪奴从窗台跃下，轻盈地落在她膝头，碧绿的眼睛望着她。

莫尽欢伸手抚了抚它雪白柔软的皮毛，眼神悠远。

忘忧谷的隐与现，秘密的守与放，尺度的把握，从来都在细微之处。

叶家之事已了，善缘或已结下。

江湖路远，各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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