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柳氏已能自行在院中缓步行走小半个时辰,精神气色都好了许多。
莫尽欢来复诊后,确认她已无大碍,只需按时服用一些温补元气的药汤,避免操劳,静养数月即可恢复如常。
她正式告知叶云和柳氏,可以准备离开忘忧谷了。
离别在即,叶云心中充满了不舍。
这短短两月,他见识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经历了母亲从濒死到新生的奇迹,也深深记住了一位宛若云中仙、却又真实地施针用药、抚琴下棋的少女。
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更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见。
离谷前一晚,叶云鼓足勇气在母亲的支持下,向值守在静心院外的弟子请求,希望能当面向莫小姐道谢辞行。
请求被传递上去,不久,执素带来回话:莫小姐在听雨轩。
叶云整理了一下衣袍,怀着忐忑的心情,再次来到那片幽静的竹林。
听雨轩内灯火温暖,竹帘半卷。莫尽欢并未抚琴,而是坐在窗边的棋枰前,自己与自己对弈。
雪奴蜷在她脚边的蒲团上,碧绿的眼睛在夜色中幽幽发光。
疏影不在,只有她一人。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道:“进来吧。”
叶云走进轩内,恭敬地行了一礼:“莫……莫小姐。”
他还是没敢再叫“姐姐”。
“坐。”莫尽欢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似乎在思索下一步。
叶云依言坐下,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烛光为她长长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右嘴角的梨涡因她专注思索而微微凹陷。
他深吸一口气,诚恳地说道:
“莫小姐,明日我们便要离开了。这两个月,多谢您救命之恩,也多谢谷中各位的悉心照料。叶云……无以为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心包裹的锦囊,双手奉上:
“这是我母亲随身佩戴多年的一枚平安扣,并非贵重之物,却是母亲一片心意,恳请您收下,聊表感激。”
莫尽欢这才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那锦囊上,又看向叶云真挚而局促的脸。
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平静地问:“你母亲可同意了?”
“是!母亲说,若非莫小姐,这枚平安扣也再无意义,请您务必收下。”
莫尽欢静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锦囊,并未打开,只是轻轻放在棋枰一角。
“心意我领了,平安扣,我便收下。”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回去后,按方服药,安心静养。你母亲体质经此一劫,虽已无碍,但比常人稍弱,日后需多加注意,勿要劳累,勿受寒凉。”
“是,叶云记住了!”叶云连忙应道。
莫尽欢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似乎谈话已经结束。
叶云却有些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他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
“莫小姐……我……我以后还能再来忘忧谷吗?或者,去天启城的忘忧楼……找您?”
莫尽欢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忘忧谷不轻易接待外人。”她语气平淡,“至于忘忧楼,那是做生意的地方。若有缘,或会再见。”
这话等同于委婉的拒绝和不确定。
叶云心中一阵失落,但也明白,像忘忧谷这样的地方,自己一个外人,确实没有理由再来。
他低下头,闷声道:“我明白了……多谢莫小姐。”
见他如此,莫尽欢似是极轻地叹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她将指尖的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某处,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然后才道:
“你根骨不错,心性也纯良。若一直有心向武,脚踏实地,自有前程,不要荒废了。”
这算是临别的赠言与勉励了。
叶云心头一热,抬起头,用力点头:“是!叶云定当努力,不负……不负今日!”
莫尽欢不再多言,只道:“回去早些休息吧,明日自有安排送你们出谷。”
叶云知道该告辞了,他起身,再次深深一礼,然后转身退出听雨轩。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去。轩内烛光温暖,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依旧端坐棋枰前,侧影清绝,仿佛与这静谧的夜色融为一体。
雪奴抬起头,碧绿的眼睛望了他一眼,又懒懒地趴了回去。
叶云握了握拳,将这一幕深深印在心底,然后大步朝着静心院走去,回去想向母亲复命。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这枚自己送上的平安扣,会改变他的一生。
第二日清晨,依旧是来时的朴素马车,依旧是在静萱院外等候。
柳氏的气色已与常人无异,只是行动尚缓。
叶云搀扶着母亲,向送行的执素、以及几位照料过他们的侍女郑重道谢。
谷中众人也只是温和回礼,并无太多离愁别绪,仿佛这只是寻常的一次送客。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静心院,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穿过雾气氤氲的谷口,再次没入机关通道中。
叶云掀开车帘最后回望,只见青山叠翠,云雾缭绕,那温暖如春的幽谷。
连同谷中那位惊鸿照影般的少女,都渐渐隐没在苍茫山色之后,仿佛一场过于美好而不真实的梦。
车厢内,柳氏握着儿子的手,温声道:“云儿,我们回家了。”
“嗯,回家了。”叶云点头,心中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来时不一样了。
马车向着天启城的方向,渐行渐远。
而忘忧谷中,一切如常。
江湖依旧在忘忧楼的招牌下,暗流涌动。但至少此刻,谷内岁月静好,药香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