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雪总带着种湿冷的缠绵，不像国内的雪那样干脆。慕温醇裹紧黑色大衣走在街头，围巾多出来的边角被风卷着飘动，像只不安分的黑色蝴蝶。街灯在雪雾里晕成暖黄的光斑，落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映出他孤单的影子。

这是他在伦敦的第五年。

公司的危机早已解除，当年那个逼着他联姻的远房亲戚，也在父亲的雷霆手段下彻底失势。他不用再做不情愿的选择，也不用把慕锦推出去做牺牲品。这五年，他像台精密的机器，每天穿梭在公司与公寓之间，将慕氏在欧洲的业务打理得蒸蒸日上，连父亲都忍不住称赞他“青出于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拼命工作不过是为了填满那些会想起阮秋的空隙。

他还记得高中时，阮秋趴在课桌上看地理杂志，指着伦敦的雪景说：“你看这里多好看，下雪的时候肯定像童话世界。”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装着星星，他在心里偷偷记下，想着以后一定要带她来看一次。

如今他站在这片“童话世界”里，身边却空无一人。雪落在肩头，融化成冰冷的水，顺着衣领往下滑，像谁在无声地落泪。

上周和朋友去酒吧，对方带着新女友来见他。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朋友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是我高中时就喜欢的人，”朋友笑得一脸得意，“追了好多年，总算到手了。”

慕温醇举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看着那对言笑晏晏的情侣，喉结轻轻滚动。“真好。”他低声说，语气里的羡慕连自己都骗不过。

真好啊，喜欢的人就在身边，不用隔着万水千山，不用藏着掖着，不用害怕一转身就是十年。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客厅的落地窗外，雪花还在无声地飘落，像一场不会结束的默剧。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第一次觉得这偌大的公寓，冷清得让人窒息。

他想知道阮秋过得好不好。

母亲偶尔会在电话里提起她，说她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学了法律，成了很厉害的律师。“那孩子性子犟，跟你阿姨一个样，”母亲的语气里带着点心疼，“听说她继父生意出了问题，家里欠了不少钱，她读书时就一直在打工……”

每听一次，他的心就像被攥紧一次。他想帮她，却连一个能联系上她的方式都没有。他换了无数个手机号打她当年的号码，永远是冰冷的“已关机”；他托高中同学打听，得到的消息永远是“搬去别的城市了”。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回忆里打转，找不到出口。

公寓的衣帽间有间专门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藏着他五年来的秘密。

定制的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女装，从干练的职业套装到温柔的连衣裙，尺码都是他凭着记忆估算的。有次去巴黎参加时装周，他在高定秀场看到一条香槟色的长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水晶，像把整个星空都缝了上去。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阮秋，想象着她穿上这条裙子的样子，一定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公主。

首饰盒里摆满了珠宝，有设计简约的铂金项链，也有镶嵌着蓝宝石的耳坠。他记得阮秋不喜欢太张扬的款式，所以每一件都选得格外用心。上次去瑞士出差，他特意绕去一家百年老店，订做了一枚戒指，戒托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WQ”。

这些东西，他一件也没寄出去过。

最里面的柜子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信封，全是写给阮秋的，却一封也没寄出去。

“今天看到有人穿了件和你高中时一样的蓝白校服，差点认错人。”

“伦敦下雨了，不知道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有没有带伞。”

“慕锦说她考上大学了，跟你当年一样，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

“今天去了家中餐厅，老板做的桂花糕，没有你喜欢的那家好吃。”

“阮秋，我好像……快要撑不下去了。”

最后一封信写在昨天，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公司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下个月回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

如果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过得很幸福，那我就远远看一眼就好。

如果你还单身……

阮秋，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我想告诉你，这十年，我从来没忘记过你。

我想告诉你，我后悔了，后悔当年没跟你说清楚就走了。

我想告诉你，我……很想你。”

信的末尾，他画了个小小的简笔画，是两个牵手的小人，站在香樟树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慕温醇合上箱子，指尖拂过那些厚厚的信封，能感觉到纸张被反复摩挲过的温润。他拿起手机，翻到慕锦发来的信息：“哥，我好像看到你高中喜欢的那个姐姐了”

信息下面还附了张照片，是阮秋在法庭上的样子。她穿着黑色的律师袍，站在原告席上，眼神坚定，语速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他面前脸红的小姑娘了。

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慕温醇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落寞被一种久违的期待取代。他拿起那件香槟色的长裙，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箱里，又把那箱未寄的信也塞了进去。

回国的机票就放在桌上，明天早上八点的航班。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阮秋会不会原谅他。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错过了。

雪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慕温醇看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伦敦夜景，心里忽然变得无比平静。

等他回去，一定要带阮秋来看一次伦敦的雪。

不，还是带她去看国内的雪吧。她说过，国内的雪下得热闹，像有人在天上撒糖。

他想和她一起，在热热闹闹的雪地里，把那些错过的十年，一点点补回来。

行李箱的拉链“咔哒”一声合上，像是为这段漫长的等待，按下了一个崭新的开始键。

第十五章 伦敦的雪与未寄的信——回来的契机

第十五章伦敦的雪与未寄的信——回来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