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羽堡的书房里,最后一份关于北境商会冰晶矿供应初步意向的文件被搁在已批复的文卷堆最上方。那堆小山似的羊皮纸和卷轴,几乎要淹没雕花黑檀木桌一角那盏散发着幽光的苔藓灯。我搁下羽毛笔,指尖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眉心,深渊腐蚀留下的寒意像一枚永不融化的冰核,蛰伏在肩胛骨下,总是在疲惫时悄然扩散。
窗外,夕阳正将天际线染成幻羽公国特有的、混合了银灰与淡金的暮色。训练场上,新招募的“克劳蒂亚军”新兵操练的号子声变得稀稀拉拉,预示着一天的结束。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没有脚步声,只有一丝极寒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先行流入。是歌莉娅。她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用幽暗半岛特有的宁神花与暗影根茎熬制的药茶走进来,冰蓝色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板,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把白瓷杯轻轻放在我手边,氤氲的热气带着苦涩却安神的清香。
“塔特刚才汇报,新兵阵列转换还是不够流畅,他请求延长晚训一小时。”她的声音清冷,像冰珠落在玉盘上,但蓝宝石般的眼眸里却映着窗外暖色的光,柔和了些许棱角。
我还没开口,另一个活泼的身影就像一阵银色的旋风般卷了进来,手里还挥舞着一把装饰华丽的——鸡毛掸子?
“延长训练?得了吧塔特那个死脑筋!”克蕾儿嚷嚷着,银发扎成的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再练下去,那些小伙子们站都要站不稳了,还怎么转换阵列?要我说,就该让他们早点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头!”她说着,装模作样地用鸡毛掸子掸了掸书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睛却狡黠地在我和歌莉娅之间瞟来瞟去。
塔特跟在她身后,一脸无奈地出现在门口,麦色的脸庞上还带着操练后的汗渍,身上的轻甲也未卸下。“克蕾儿,纪律不是…”
“纪律不是把人当机器!”克蕾儿抢白道,忽然把鸡毛掸子往腋下一夹,双手叉腰,凑到我和歌莉娅面前,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可以说是不怀好意的笑容,“要我说啊,某些人是不是也该给自己‘放松放松纪律’了?公务永远处理不完,但某些…‘重要行程’…是不是不能再拖了?”
歌莉娅的耳尖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她下意识地想去拿桌上的冰刃,却摸了个空——进来时她把它留在了门外。她只能微微侧过脸,试图用垂落的金发掩饰窘迫:“克蕾儿,你在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克蕾儿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夸张,“是谁上次看着幽暗半岛送来的潮汐符文卷轴走神了整整一下午?是谁偷偷让裁缝做了两件特别‘不起眼’的旅行斗篷?又是谁…”
“克蕾儿!”歌莉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罕见的慌乱,脸颊也飞起了红晕,像白雪地上落了两片晚霞。
我忍不住低笑出声,结果牵动了左肩的旧伤,一阵钝痛让我吸了口凉气。歌莉娅立刻忘了羞窘,担忧地看向我。克蕾儿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
塔特叹了口气,走上前:“大公,您的伤…而且,近期虽然局势相对平稳,但西蒙斯塔家族的动向依然不明,只带少量护卫深入幽暗半岛,是否太过冒险?不如让我…”
“塔特,”我打断他,忍着痛楚,尽量让声音平稳,“就是因为你可靠,幻羽堡和新军的日常事务交给你和克蕾儿,还有外公坐镇,我才能稍微放心。这次…”我看向歌莉娅,她湛蓝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我,里面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深埋的眷恋,“…只是陪莉娅回家看看。不是以大公和夫人的身份,只是…我们自己。”
歌莉娅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捏住了裙角。
克蕾儿看看我,又看看歌莉娅,忽然把鸡毛掸子一扔,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就是!度蜜月嘛!当然不能带一大堆电灯泡!哦不对,是‘烛台’!”她笑嘻嘻地纠正自己的用词,“七十个精锐护卫足够了!再多了,岂不是告诉所有人‘快来看啊大公夫妇在这里’?低调!要低调!”她冲我们挤眉弄眼,“放心去吧!城堡有我和这块木头看着呢!”她用力拍了拍塔特的胸甲,发出哐当一声响。
塔特被她拍得一个趔趄,脸上泛起尴尬的红晕,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妥协了:“…务必万分小心。每日需用加密符文传讯一次。”
三天后的黎明前,天色是最浓重的墨蓝,只有几颗顽固的星辰还钉在天幕。幻羽堡的侧门悄然打开,几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黑色马车静候着。我和歌莉娅都换上了毫无装饰的黑色旅行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永夜回响和暗魔冰刃被仔细包裹,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七十名护卫早已在城外秘密地点等候,他们将化整为零,以商队护卫、旅行者等各种身份,远远近近地跟随、警戒,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
克蕾儿和塔特来送行。克蕾儿眼眶有点红,却还强撑着笑容,把好几个塞满了点心和药剂的小包裹塞进马车:“路上吃!还有这个,宁神花加量版的!晚上泡温泉的时候喝最好!”她凑近歌莉娅,用自以为很小声其实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嘀咕,“好好玩!抓紧机会!早点生个小继承人回来玩!”
歌莉娅的脸瞬间红透,一把将克蕾儿推开,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马车。
塔特则郑重地向我行了一个最标准的骑士礼:“一切顺利,大公。请…保重身体。”
马车轮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碾过铺着薄霜的石板路,驶入将明未明的旷野。我靠在柔软的车厢壁毯上,轻轻握住歌莉娅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清晨的寒意,还是因为激动。我们都没有说话,只听得到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和彼此逐渐同步的呼吸声。
离开幻羽公国的边境,地貌开始逐渐变化。丰饶的田野和银羽森林被更多崎岖的、裸露着黑色岩石的山地所取代。空气变得湿润,带着一种独特的、混合了咸腥海风、潮湿苔藓和某种矿物气息的味道——这是幽暗半岛的气息,歌莉娅故乡的味道。
越往半岛腹地行进,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低了帷幕,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并非阴天那种压抑的灰,而是一种奇异的、永恒黄昏般的质感。巨大的、形态狰狞的黑色礁石开始出现在视野尽头,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偶尔能看到一些小镇,房屋多用本地开采的暗色石材垒砌,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能发出幽光的特殊苔藓,窗户里透出的灯火是柔和的紫蓝色,与幻羽公国温暖的橙黄光芒截然不同。
路上的行人车辆也逐渐增多。可以看到装载着幻羽丝绸和精密仪器的商队,插着飞龙之国火焰纹旗帜、运送龙晶原矿的驮队,更多的是本地穿着暗紫色或深灰色服饰的民众。他们看到我们的马车队(虽然我们力求低调,但七十名护卫的规模还是比普通商队醒目),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没有恐慌或骚动。许多人的目光落在我们毫无标志的马车上,会露出一种了然和善意的表情,甚至有人远远地抚胸躬身行礼。
“他们…好像知道?”歌莉娅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轻声说,语气有些惊讶。
“或许吧。”我握紧她的手,“维瑟瑞尔家族统治半岛多年,克劳蒂亚的名字这两年也早已传遍。人民的眼睛,总是雪亮的。”更何况,我们这次行程虽未公开,但并未刻意扭曲踪迹,有心人自然能猜到。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蓝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流过的那片永恒暮色的风景,闪烁着近乡情怯的微光。
经过数日的跋涉,当马车开始攀爬一段格外陡峭的、仿佛通往天际的盘山黑石路时,歌莉娅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她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了车窗上,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快到了…”她喃喃自语。
山路尽头,是一座依傍着险峻悬崖建造的巨大城堡。它不像幻羽堡那样精致华丽,而是充满了粗犷、冷硬的力量感,黑色的巨石城墙仿佛与山崖本身融为一体,高耸的塔楼刺破低垂的暮色云层,塔尖萦绕着永不消散的、带着微光的海雾。这就是**暗影堡(Shadowkeep)**,维瑟瑞尔家族的祖居,如今幽暗半岛的权力中心。
城堡巨大的黑铁闸门早已升起,两排穿着紫黑色盔甲、披着暗影纹章披风的卫士肃立道路两旁,无声地抚胸行礼。他们的眼神锐利,姿态恭敬,带着半岛战士特有的沉默与坚韧。
马车径直驶入城堡内庭。庭院的石材地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天空奇异的暮色和塔楼窗户里紫蓝色的灯火。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裙、身披银线刺绣暗影纱丽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主堡大门那宏伟的黑曜石台阶最上方,等待着我们。
马车停稳。我率先下车,然后转身,向车内的歌莉娅伸出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微凉的手放在我的掌心,借力走下马车。她站定,抬起头,望向台阶顶端的那个身影。兜帽滑落,露出一头流淌般的璀璨金发,在这片永恒暮色的背景下,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一束阳光。
台阶上的身影动了一下。她缓缓步下台阶,步伐沉稳而优雅。随着距离拉近,我能看清她的面容。她与歌莉娅有六七分相似,同样拥有着令人惊叹的美丽,但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更多的威严与冷冽,蓝色的眼眸如同封存了万载寒冰的深海,只有眼角细微的纹路透露出一丝沧桑。她的黑发间已夹杂了几缕银丝,被精心地挽成繁复的发髻,点缀着暗影珍珠制成的发饰。这便是歌莉娅的母亲,幽暗半岛的前任统治者,**露易丝·维瑟瑞尔**夫人。
她走到我们面前,目光先是在我身上短暂停留,那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斗篷和血肉,直窥我体内蛰伏的深渊寒意,让我肩胛下的旧伤几乎条件反射般地抽痛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便牢牢锁在了歌莉娅身上。
冰冷的威严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般悄然消融,那深海般的眼眸中泛起难以抑制的波澜,是思念,是欣慰,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拂过歌莉娅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个梦境。
“母亲…”歌莉娅的声音哽咽了,蓝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光,她向前一步,几乎是小鸟投林般,将自己埋入了母亲的怀抱。
露易丝夫人紧紧抱住女儿,一只手用力地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金发,下巴抵着女儿的头顶,闭上了眼睛。良久,她才微微松开怀抱,捧着歌莉娅的脸仔细端详,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来了就好…瘦了些。”她的指尖划过歌莉娅的眼睑,“幻羽的公务很繁重?”
“还好…”歌莉娅小声回答,脸颊微红,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
露易丝夫人的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这一次,那深海般的审视里多了一丝难以解读的意味,但之前的锐利似乎收敛了些。“乐恩·克劳蒂亚大公,”她微微颔首,礼仪无可挑剔,却带着一种保持距离的尊重,“一路劳顿。暗影堡欢迎您的到来。”
“维瑟瑞尔夫人,打扰了。”我同样颔首回礼,“感谢您的款待。”
“并非款待,”她淡淡纠正,目光扫过我和歌莉娅紧紧交握的手,“只是一家人…回来看看。”
“一家人”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冷硬的真诚,却让歌莉娅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也让我心中微微一暖。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真的脱离了所有公务和烦忧,沉浸在一片宁静而奇异的暮色时光里。
暗影堡为我们准备的居室面向大海。那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的**暗影之海(Shadowmere)**。海水在永恒黄昏的天光下呈现出深邃的、变幻莫测的蓝紫色,远处与低垂的、仿佛浸透了墨汁的云层融为一体。巨大的、如同黑色琉璃打磨而成的礁石群犬牙交错地矗立在海岸边,承受着海浪永无休止的、沉闷的拍击。夜晚降临时(虽然天色变化并不明显,但光线会变得更暗),海水中会泛起大片大片幽蓝色的、闪烁不定的磷光,随着潮汐涌动,仿佛整片海洋都活了过来,流淌着星河。
露易丝夫人亲自陪同我们参加了半岛一个古老的传统祭典——**“潮汐之眠”**。祭典在月相最晦暗的夜晚举行,地点就在城堡下方那片布满黑色礁石的海滩上。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绚烂的烟花,只有无数半岛民众沉默地聚集,每人手中捧着一盏用暗影海藻和特殊矿物制成的提灯,散发出柔和的紫蓝色幽光。
祭典的核心是十几位年长的暗影祭司,他们吟诵着古老而拗口的、仿佛能与海浪和风声共鸣的祷文,节奏悠长沉缓。随着他们的吟唱,海水中那幽蓝的磷光仿佛受到了召唤,变得更加活跃,如同无数细小的光之精灵在潮汐间跳跃舞蹈。民众们将手中的提灯高高举起,那一片片紫蓝色的光晕与海中磷光交相辉映,庄严而神秘,仿佛在共同安抚着海洋深处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存在,祈求它继续安眠,护佑航行与丰收。歌莉娅站在我身边,全程紧握着我的手,她的侧脸在幽光映照下显得无比虔诚宁静。她低声告诉我,这个祭典源自远古,那时半岛的先民们认为这片海是活的,拥有自己的梦境和情绪。
我们也像最普通的旅人一样,去了暗影堡下属最大的城镇**暮光城**逛街。街道两旁的石屋店铺鳞次栉比,售卖着各种半岛特产:闪烁着微光的幽暗苔藓地毯、用暗影银打造的精美首饰(其花纹多模仿潮汐与符文)、能保存极久的紫雾酒、各种风味奇特的海产干货(有一种会自发蓝光的小鱼干让歌莉娅看得目不转睛)。商贩们显然认出了我们,但他们只是露出更加热情(甚至带着点自豪)的笑容,并没有过度打扰,顶多在结算时执意要给出“最优惠的半岛价格”。
歌莉娅在一个老匠人的摊前驻足良久,那老匠人正在用某种黑色的、带有银色纹路的矿石雕刻小小的海豚。她最终买下了一对,将其中一只塞进我手里,冰凉的矿石很快被我的体温焐热。她自己拿着另一只,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什么也没说。
最放松的时刻,是城堡深处那处引了地热泉的**露天温泉**。温泉池凿建在面向海湾的悬崖平台上,四周有天然的嶙峋黑石遮挡。浸泡在滚烫的、带着淡淡硫磺和矿物气息的泉水中,看着下方那片永恒暮色笼罩、磷光闪烁的魔幻海景,感受着海风拂过脸颊的微凉,所有的疲惫和紧绷似乎都随着蒸腾的热气被丝丝抽离。
歌莉娅靠在我身边,金发被水汽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氤氲的热气让她冷冽的线条变得柔和,蓝眼睛像蒙了一层水雾,慵懒地半闭着。我们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听着彼此的心跳、泉水的咕咚声和海浪永恒的催眠曲。偶尔,她会转过身,用手指极轻地触碰我左肩那道狰狞的旧伤疤痕,指尖带着泉水的温热和小心翼翼的怜惜,每一次触碰,都像能暂时驱散一丝那深入骨髓的阴寒。
露易丝夫人偶尔会与我们一起用餐。餐桌上多是半岛的风味:各种做法新奇的海鲜、用发光苔藓烘烤的特殊面包、口感醇厚的紫雾酒。她话不多,但会不动声色地将歌莉娅小时候喜欢的菜肴移到她面前,也会在某些时候,用一种冷静的、剖析般的语气,向我询问幻羽公国新政的细节,或者飞龙之国龙晶应用的进展。她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显露出卓越的政治头脑和对局势的敏锐洞察。她不再称呼我“大公”,而是直接叫我的名字“乐恩”,虽然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这细微的变化,已然说明了很多。
有时在走廊遇见城堡里的老仆,他们会停下脚步,向歌莉娅露出慈爱而感慨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半岛口音的通用语说:“小姐,欢迎回家。”然后会对我也恭敬地行礼。歌莉娅每次听到“回家”两个字,眼神都会柔软一下。
美好的时光流淌得悄无声息。没有公务文书,没有阴谋暗流,只有陪伴、风景和久违的宁静。歌莉娅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那种在幻羽堡时常有的、因责任和压力而绷紧的冰冷气质,在这里融化了许多,偶尔甚至会流露出几分符合她年龄的、少女般的轻快。她会拉着我在暮光城迷宫般的小巷里好奇地探索,会在品尝到特别美味的食物时眼睛发亮地推荐给我,会在泡温泉时因为太过舒服而像只猫一样发出极轻的、满足的喟叹。
我看着这样的她,心中那片因深渊腐蚀和重重压力而始终冰封的角落,也仿佛被这半岛独特的、暮色般的暖意悄然浸润,生出些许模糊的希冀。
直到那一天傍晚。
我们刚从暮光城返回暗影堡,正准备换下沾了海风咸味的斗篷,一名穿着维瑟瑞尔家卫士盔甲的人匆匆走来,不是向我,而是向露易丝夫人低声禀报了什么,并递上了一件用黑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物件。
露易丝夫人接过,挥手让卫士退下。她走到窗边,借着窗外暮海磷光的光芒,打开了黑布。
里面是一枚**深海珍珠**,光泽莹润,完美无瑕。但在珍珠光滑的表面上,却被人用极其纤细尖锐的工具,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充满恶意的符号——那是一个简化了的、正在滴血的**船锚**图案,船锚的顶端,缠绕着一朵凋零的**郁金香**。
露易丝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无比,深海般的眼眸中骤然掀起风暴。她猛地攥紧了那枚珍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母亲?”歌莉娅察觉到异样,担忧地问。
露易丝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她转过身,目光先是在歌莉娅担忧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沉重地、带着一种极其不祥的预兆,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摊开手掌,将那枚刻着诅咒般印记的珍珠,展示给我们看。
“乐恩,”她的声音冷得像暗影海最深处的寒冰,“看来,你们的‘安静假期’,到此为止了。”
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带来暗影之海永恒的咸腥气息,但这一刻,那气息里仿佛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深渊的腐朽与铁锈味。
美好的幕布被骤然撕裂,冰冷的现实带着狰狞的印记,再次露出了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