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之海(Shadowmere)的深处,终年不散的迷雾如同腐烂的尸布,缠绕着一艘巨大而诡异的舰船。它并非这个时代常见的钢铁巨舰,而是一艘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木制帆船,其样式古老,高耸的桅杆仿佛要刺破灰霾的天空,层叠的风帆破败不堪,却始终鼓荡着不祥的、来自深渊的阴风。船体呈现出一种被烈火灼烧后又经海水长久浸泡的焦黑色,侧面密密麻麻的炮窗如同骷髅的眼窝,深不见底。这便是深渊舰队干部阿萨奇的座舰——**“郁金香号”**。一个甜美名字包裹的可怖噩梦。
在这艘散发着腐朽木材、咸湿海雾以及更深层、更令人作呕的**深渊气息**的幽灵船最深处,一间被精心布置、却依旧难掩其囚笼本质的舱室里,**奥希莉**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银镜,梳理着她那一头如瀑的、失去了原有光泽的海蓝色长发。
镜中的少女,容颜依旧精致,肌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一双曾经映照着故国晴空与碧海的湛蓝色眼眸,如今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如同她窗外那片永远被迷雾笼罩的海。她身上穿着阿萨奇“赏赐”的幽暗丝裙,款式华丽,颜色是暗沉的紫黑,衬得她的皮肤愈发没有血色。纤细的脚踝上,一对看似精巧的银色脚镯冰冷地贴着皮肤,上面蚀刻着扭曲的暗影符文——它们不仅是镣铐,更是时刻汲取着她微弱生命力、并确保她无法逃离这艘诅咒之船的深渊法器。
五年前,她的世界是阳光下遍布白色珊瑚礁和金色沙滩的**茜拉岛**,一个夹在大国缝隙中、以珍珠捕捞和优美诗歌闻名的微小王国。她是父王母后捧在手心的明珠,是国民爱戴的奥希莉公主,她的笑声曾像海鸥一样自由地掠过翡翠般的海浪。
然后,阿萨奇和他的郁金香号就来了。
那是一个没有星月的夜晚。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吞噬了海岸线的灯塔光芒。巨大的、无声无息的幽灵船如同从最深的海底噩梦直接浮现在港湾。炮火并非轰鸣,而是某种腐蚀性的暗影能量,它们无声地吞噬着白色的城墙、彩色的屋顶,将一切化为焦黑的残骸。穿着破烂、眼神空洞、皮肤呈现死灰色的**暗影族**水手如潮水般涌上岸,他们使用的弯刀——**幽魂剃刀**——挥动时会带起凄厉的尖啸,收割生命的同时仿佛也抽走了灵魂。
抵抗是徒劳的。茜拉勇敢的卫士们的刀剑砍在那些行尸走肉般的水手身上,效果甚微,而幽魂剃刀的每一次挥击都能带来可怕的伤亡。王宫被攻破,父王战死在高耸的王座台阶上,母后在她被拖走前绝望的哭喊声,成了奥希莉至今无法摆脱的梦魇。
她被带到了郁金香号上,带到了阿萨奇的面前。
阿萨奇并非想象中的狰狞巨汉。他身形高瘦,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总穿着剪裁考究却沾着不明污渍的黑色船长服。他的手指细长,总是神经质地相互摩擦,或者把玩着他那柄可怕的武器——一柄弧度诡异、刀身仿佛由流动的阴影和痛苦灵魂碎片构成的**幽魂剃刀**。他的眼睛是最令人恐惧的,里面没有狂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观察昆虫挣扎般的**好奇与玩味**。
最初的抵抗是激烈的。奥希莉哭喊、咒骂、绝食、试图攻击靠近她的每一个水手甚至阿萨奇本人。她是一位公主,体内流淌着不屈的血液。
但阿萨奇从不发怒。他只是微笑着,用那种令人骨髓冻结的眼神看着她。她的反抗换来的不是粗暴的殴打,而是更“精致”的惩罚:被关进绝对黑暗、只能听到深渊低语的底舱;被强迫观看郁金香号用暗影炮将一艘试图救援她的商船缓缓溶解;在她极度饥渴时,送上掺着她故国珍珠粉(她知道那来自她母后的王冠)的污水…
最可怕的,是那双脚镯。它们不仅束缚她的身体,更像两个活着的寄生虫,不断将她拖入幻象:父王一次次在她面前被杀死;母后沦为卑贱的奴仆;茜拉的子民在暗影能量的腐蚀下变成行尸走肉…每一次幻象都无比真实,将她的精神一次次撕裂。
反抗的火焰,在无边无际的、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绝望和这种缓慢而精准的精神折磨下,终于一点点熄灭了。不是突然的崩溃,而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窒息。她开始接受食物,不再攻击,对阿萨奇那病态的“关怀”(比如送来她故国的物品,并详细描述如何获得的)麻木以对。她学会了顺从,学会了将真实的自我深深埋藏在那片死寂的蓝色眼眸之后,如同茜拉岛沉入海底的废墟。
屈服,是为了生存,一种她自己都开始厌恶的、如同浮萍般的生存。她成了阿萨奇的“收藏品”,一件证明其力量与残忍的活体战利品。他喜欢向她展示自己的力量,喜欢看她眼中残存的痛苦和恐惧,这似乎能给他带来无穷的乐趣。
此刻,阿萨奇正坐在舱室内唯一一张用阴沉木雕刻的巨大椅子上,看着奥希莉梳头。他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扭曲的笑意。
“我的小珍珠今天格外安静,”他的声音滑腻,像毒蛇爬过冰冷的岩石,“是在想念你那沉入深渊的王国,还是…在期待什么?”
奥希莉的手顿了顿,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机械地梳理着长发。任何反应都可能激起他更变态的兴致。
阿萨奇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啊,这死寂的海域终于要迎来一些有趣的客人了。你知道吗,奥希莉?那个侥幸杀了希恩斯的蠢货,幻羽公国的小崽子**乐恩·克劳蒂亚**,和他那个据说美得让月光都失色的妻子**歌莉娅**…就要来了。”
奥希莉的心脏猛地一跳,梳子差点脱手。乐恩·克劳蒂亚?那个近两年来声名鹊起,屡屡挫败深渊阴谋的年轻大公?他…他要来暗影之海?
阿萨奇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细微的反应,笑意更深了,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哦?你知道他?看来我这只笼中鸟,耳朵还挺灵。”他站起身,踱步到奥希莉身后,冰冷的手指突然抓住她的一缕蓝发,用力一嗅,动作充满亵渎的意味。
奥希莉浑身僵硬,强忍着推开他的冲动,胃里一阵翻腾。
“希恩斯那个废物,死在一个小鬼手里,真是丢了我们深渊干部的脸。”阿萨奇的声音变得阴冷,“但他毕竟是我们的一员…这笔债,总得有人还。而且…”他松开她的头发,转到她面前,弯下腰,那张病态的脸几乎要贴上她的,眼中充满了狂热的、掠夺的光芒,“…我看到了关于那位**歌莉娅·克劳蒂亚**的影像…金发,蓝眼,像最纯净的冰晶,却又带着暗影的力量…完美!真是太完美了!比起青涩的你,她更像一件值得珍藏的艺术品!”
一股寒意从奥希莉的脊椎窜起。她明白了阿萨奇的意图。他不仅要报复乐恩,更要抢夺歌莉娅!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死寂的内心翻涌——有对歌莉娅命运的恐惧(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乐恩能阻止他的希望,但更多的是对自己这种无力感的深深厌恶。
“你…你做不到的。”奥希莉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她自己的,“他是击败了希恩斯的人,他…”
“他什么?”阿萨奇猛地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但随即又被更浓的兴奋取代,“他重伤未愈!深渊的腐蚀岂是那么容易驱散的?希恩斯在他身上留下的‘礼物’,足够让他生不如死!而我…”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幽魂剃刀,那刀身周围的空气瞬间扭曲,发出无数细碎的、痛苦的哀嚎,“…我会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从他身边夺走他最珍贵的东西!就像我当年从你那无能的父王身边夺走你一样!”
他挥舞着剃刀,刀锋划过的轨迹残留着黑色的暗影,舱内的温度骤降。
“想想看,奥希莉,”他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蛊惑,“当那位高贵的克劳蒂亚夫人也戴上这样的脚镯,坐在你曾经坐过的位置,脸上露出和你一样的绝望表情…那该是多么美妙的景象啊!你们甚至可以做个伴,哈哈…哈哈哈!”
他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腐朽的舱壁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奥希莉低下头,双手紧紧攥住了裙摆,指节发白。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她。阿萨奇是个疯子,但也是个强大而狡猾的疯子。他熟悉这片迷雾之海如同自己的后花园,他的郁金香号神出鬼没,他的幽魂剃刀能撕裂灵魂…乐恩和歌莉娅,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而她,一个被囚禁了五年,早已失去所有力量和人尊严的亡国公主,又能做什么?警告?如何警告?祈祷?她的祈祷早已在五年前就被深渊吞噬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攥紧了她的心脏,比脚镯带来的冰冷更刺骨。
阿萨奇笑够了,用指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不适的、冷静的疯狂。他拍了拍手。
一个眼神空洞的暗影族水手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完美无瑕的**深海珍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这曾是茜拉岛的特产,也是她王冠上最璀璨的装饰之一。
“看,我的小珍珠,我给你带来了礼物。”阿萨奇拿起那颗珍珠,强行塞进奥希莉冰冷的手里,“记住这份‘美好’,很快,我们将为歌莉娅夫人准备一份更大的‘见面礼’。”
他大笑着,转身离开了舱室,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落锁声清晰可闻。
奥希莉独自留在冰冷的奢华囚笼里,手心那颗珍珠温润的光泽却像烙铁一样烫着她。她猛地将珍珠扔了出去,它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滚落到角落的阴影里。
她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窗外,暗影之海永恒的低语仿佛变成了阿萨奇那疯狂计划的伴奏。乐恩和歌莉娅的身影,通过阿萨奇残忍的描述和那些偶尔流入船舱的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模糊地勾勒出来——他们是希望,是光,而现在,这缕光正被最深的黑暗觊觎着。
五年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外界的波动,却是因为一场即将针对他人的、与自己过去如出一辙的灾难。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自身的悲惨,而是为了那素未谋面、却可能即将遭遇同样命运的歌莉娅,也为了那个内心深处,其实仍残存着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对正义和拯救渴望的自己。
那渴望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在这绝望的深渊囚笼里,顽固地闪烁了一下。
她知道,阿萨奇的郁金香号即将起航,不是逃离,而是主动驶向那对来自光明的夫妇。一场围绕着掠夺与守护的暗影风暴,正在这片被诅咒的海域上空悄然凝聚。
而她,奥希莉,茜拉岛的末裔,将是这场风暴中最沉默也最痛苦的见证者——或者,她内心深处那丝微弱的火苗乞求着,或许…她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让她颤抖得更加厉害,不仅因为恐惧,更因为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惊的、久违了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