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卧室沉重的黑橡木门,门轴发出极轻的叹息,仿佛也疲惫不堪。室内只余一盏壁龛里的幽光苔藓灯盏,散发出朦胧的、带着深海气息的淡紫色光晕,勉强勾勒出天鹅绒帷幔垂落的轮廓和梳妆台上歌莉娅那柄暗魔冰刃的冷硬线条。空气里飘浮着她常用的、混合了冰晶薄荷与幽谷铃兰的冷冽香气,像一层无形的薄纱,试图抚平我肩胛骨下那依旧隐隐抽痛的深渊烙印。
我的视线落在床边。
歌莉娅没有睡。她侧身蜷在巨大的银线刺绣靠枕上,厚重的《幽暗半岛远古潮汐符文考》摊开在膝头,书页泛着羊皮纸特有的微黄光泽。但她并没有在读。那双映着幽光的蓝宝石眼眸,正安静地穿透朦胧的黑暗,落在我身上,像无声的锚,将我漂泊了一整日的思绪瞬间拉回此岸。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身略显正式的冰蓝色丝绒长裙,束腰的银链微微松脱,几缕金发挣脱了发髻的束缚,垂落在光洁的颈侧。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羽毛拂过冰面。
“嗯。”我反手合上门,将永夜回响轻轻靠在门边的武器架上,沉重的弯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即沉寂。书房里堆积如山的边境贸易协定、军费预算、西蒙斯塔家族动向的密报…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沉重的图章带来的滞涩感,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如同被暖流冲刷的薄冰,悄然碎裂、消融。
我走到床边,单膝跪在柔软厚实的暗影狼皮地毯上,仰头看着她。壁龛幽光在她精致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唇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膝上的巨著轻轻合拢,放在一旁。那本比砖头还厚的典籍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累了?”我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她搁在床沿的、穿着精致银丝软鞋的足尖。入手微凉。
她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长长的金色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却没有收回脚,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的手指顺着她纤细的脚踝向上,轻轻勾住软鞋后跟那根细细的银链,动作缓慢得如同解开一个易碎的梦。银链无声滑落,软鞋被我小心地褪下,露出她白皙的脚掌,足弓优美,脚趾因为微微的紧张而蜷缩着,指甲泛着贝壳般健康的浅粉色光泽。我将这只微凉的脚轻轻拢在掌心,试图用自己刚从温泉带出的暖意驱散那点凉气。她的脚趾在我掌心无意识地蹭了蹭,像某种温顺的小动物确认着安全。
然后是另一只。
褪下鞋子,我的指尖移到她小腿侧面的丝绒系带。冰蓝色的丝绒下,能隐约感受到她腿部柔韧而蕴含着力量的线条。系带被轻轻抽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歌莉娅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搁在床沿的手指微微蜷起,抓住了身下的丝绒床单。我抬眼看向她,幽光下,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珍珠般的粉晕,目光却固执地垂落在那本厚重的符文书上,仿佛那上面突然出现了什么极其吸引人的神秘符号。
我无声地笑了笑,手指继续向上,滑过她光滑的膝弯,找到裙腰侧后那排细密而精巧的暗扣。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绒传递过去。她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一颗,两颗…暗扣被逐一解开,发出轻微的、如同冰晶碎裂般的声响。冰蓝色的丝绒长裙失去了束缚,顺着她身体的曲线,如退潮般缓缓滑落,堆积在她纤细的腰肢和髋部,露出一截光滑的脊背和纤细的、仅由两根银链系着的肩带。
银链在幽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衬得她肩颈的肌肤愈发莹白如玉。我的手指移到她背后,触碰到那两枚小巧的搭扣。指尖下是她微凉的肌肤和温热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蝴蝶骨。搭扣解开,银链无声垂落,冰蓝的丝绒终于彻底失去了依托,堆叠在她腰际。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同样质地的、吊带式的丝质衬裙,柔顺地贴合着起伏的曲线,在幽光下泛着朦胧的珍珠色泽。
歌莉娅始终没有看我。她微微侧过脸,浓密的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耳垂,此刻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环抱着双臂,似乎想遮掩什么,却又显得欲盖弥彰。那本厚厚的《潮汐符文考》被她紧紧抱在胸前,像一面脆弱而徒劳的盾牌。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颈侧的金发,温热的指腹无意间擦过她滚烫的耳垂。她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抱着书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书页边缘都微微变形。
“莉娅,”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带着温泉浸泡后的松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书…硌着你了。”
她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这本沉重的“盾牌”,慌乱地松开手。厚重的典籍“噗”地一声闷响,滑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摊开的书页在幽光里无助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复杂扭曲的远古符文。
没有了书本的阻隔,她环抱的手臂显得更加单薄无力。幽光勾勒着她肩臂流畅的线条,丝质衬裙柔软的布料下,胸前的起伏在略显急促的呼吸中清晰可见。那点羞赧的粉红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锁骨,在朦胧的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
我没有再继续。只是伸出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轻轻一托,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我的脖子,身体瞬间绷紧,又在我的臂弯里缓缓放松,将脸埋进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混合着她身上清冽的香气,拂过我的皮肤,带着一丝细微的痒意。她的身体很轻,像一捧月光,却又蕴含着冰雪般的坚韧力量。
我抱着她绕过床尾,走到大床另一侧属于她的位置,小心地将她放下。柔软的羽绒垫深深陷了下去。她立刻像归巢的幼鸟般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在幽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蓝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散尽的水汽。
我走到自己这一边,解开繁复的外袍扣子,沉重的布料滑落在地。换上柔软的黑色丝质睡袍,微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舒适的慰藉。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因我的重量而下陷。被窝里已经染上了歌莉娅的气息,那点冷冽的幽香混合着温暖的体温,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安的氛围。
我侧过身,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温顺地贴过来,额头抵着我的下颌,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我的胸口,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袍,能感受到我平稳的心跳。另一只手…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抓住了我睡袍的一角,指尖捏得紧紧的,仿佛那是她在无边夜色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沉默在温暖的被窝里流淌,只有两人交织的、渐渐同步的呼吸声。窗外,幻羽堡高塔的钟声远远传来,敲响了午夜时分的第十二下。钟声悠长,余韵在寂静中消散。
深渊残留的寒意似乎被怀中的暖意驱散了些许,肩胛下的抽痛也变成了遥远的钝响。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在这片只属于两个人的黑暗与静谧中,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我闭上眼,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发丝间幽谷铃兰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那片疲惫的混沌时,怀里的人动了动。
“乐恩…”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我胸口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睁眼,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积攒勇气,搭在我胸口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隔着布料轻轻划过我的皮肤。
“这个夏天…”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融入被褥的摩擦声里,“…等西娅拉她们的暑期课业告一段落,等联合研究院那边的龙晶稳定性报告出来…等外公能暂时坐镇幻羽堡…”她每说一个“等”,声音就弱一分,仿佛在列举一个个难以逾越的障碍,但最终,那细若蚊蚋的声音还是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我们…能不能…去幽暗半岛的海边?就我们两个?”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僵住了,屏住呼吸等待我的反应。那只抓住我衣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幽暗半岛的海边…那个只存在于古老歌谣和旅行者札记中的地方。暗影之海(Shadowmere),传说中终年被一种奇异的薄暮笼罩,海水呈现出深邃的蓝紫色,夜晚会因特殊的浮游生物而泛起幽蓝的磷光。巨大的、宛如黑色琉璃的礁石嶙峋矗立,上面刻满了远古暗影住民留下的、无人能解的潮汐符文。风里带着咸腥、苔藓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幽邃气息。
那是歌莉娅的故乡,也是她血脉的源头。在她成为克劳蒂亚夫人、幻羽公国的大公配偶之前,那片神秘的海岸曾是她童年独自徘徊、练习剑术、凝望深渊潮汐的地方。自从半岛并入同盟,我们忙于整合、忙于应对帝国的明枪暗箭、忙于抚平战争的创伤…她从未主动提起过回去看看,仿佛已将那份深藏的眷恋彻底封存于冰层之下。
此刻,这封存的渴望,却在这深夜温暖的被窝里,被她用如此谨慎而微弱的语调,怯生生地捧了出来。像一枚深海的珍珠,在黑暗中骤然绽放出温润而执拗的光芒。
我睁开眼。黑暗中,只能看到她头顶柔软的发旋和一点莹白的额头。搭在我胸口的那只手,指尖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感受到她瞬间绷紧又缓缓放松的身体。
“好。”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小小的涟漪,也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那里激起了巨大的回响。
怀里的人猛地一颤,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她倏地抬起头,蓝宝石般的眼睛在幽光下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几乎有些孩子气的惊愕和不确定的光彩,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仿佛在确认刚才那个音节是否只是她的幻觉。
“真…真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颤抖,抓着衣角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勒得我皮肤微微发痛。
“真的。”我迎着她难以置信的目光,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疲惫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深渊的寒意蛰伏在骨缝,但此刻,一种更为轻盈而坚定的暖流从心底涌出,瞬间冲淡了所有阴霾。“就我们两个。去暗影之海。去看你小时候练习剑术的黑色礁石,去听潮汐摩挲远古符文的低语,去看夜晚发光的海水…就像,”我顿了顿,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微乱的发丝,触感如丝缎般冰凉顺滑,“…就像很久以前,我们还在暗影学院时,你跟我描述过的样子。”
她描绘过。在那条开满幽暗紫罗兰的长廊尽头,在某个午后慵懒的阳光碎片里,金发的少女抱着厚厚的法术书,目光飘向窗外看不见的远方,用带着半岛特有韵律的、清冷的嗓音,向我描述那片被永恒暮色笼罩的海。她说那里的风是活的,带着咸味和古老的故事;说涨潮时海浪撞击礁石的声音,像远古巨兽在深渊擂响的战鼓;说月圆之夜,海水会变成流动的星穹,每一片浪尖都跳跃着幽蓝的星光…那时的她,眼睛亮得惊人,褪去了所有的冰层,流露出一种近乎赤诚的向往。那也是我第一次窥见,冰山般的外表下,那团属于歌莉娅·暗影之刃的、炽热而温柔的火焰。
回忆与现实重叠。歌莉娅眼中的惊愕如同初春湖面的薄冰,在暖阳下寸寸碎裂、消融,最终化为一片汹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如此明亮,瞬间点亮了幽暗的卧室,甚至盖过了壁龛里苔藓灯盏的微光。她猛地扑了上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依偎,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全然的喜悦和力量,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脖子,温软的身体撞进我怀里,带着清新的冷香和灼热的体温。
“乐恩!”她的声音不再是细弱的试探,而是清亮得如同冰晶碰撞,带着无法抑制的雀跃和一丝哽咽的颤抖,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我的颈侧。
我闷哼一声,被她撞得向后仰了一下,左肩胛骨下那沉寂的旧伤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无形的冰锥狠狠凿击。深渊的寒意瞬间反扑,眼前一黑,呼吸骤然停滞。我下意识地咬紧牙关,将一声痛呼死死压在喉咙里,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环在她背后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这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回响和一片冰冷的余悸。所幸她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将脸深深埋在我的颈窝里,剧烈起伏的胸口紧贴着我的胸膛,并未察觉到我瞬间的僵硬和那几乎要冲破牙关的痛楚。她温热的泪水濡湿了我颈侧的皮肤,带着滚烫的湿意。
“…谢谢你。”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手臂却收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揉进我的骨血里,又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谢谢你…愿意陪我去…”
我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肩头的余痛。右手抚上她光滑的后背,隔着薄薄的丝质衬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肌肉线条。指尖下是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肌肤。那点痛楚,在怀中这真实的、滚烫的喜悦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傻话。”我侧过头,嘴唇轻轻印在她微凉而光滑的额角,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那是你的海。我早该带你回去看看。”
她在我颈窝里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猫,发出一声满足而模糊的喟叹。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软软地依偎着我。搭在我胸口的手终于松开了那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角,转而轻轻覆在我的心口位置,掌心温热。
“我们可以…住在望潮崖那间旧灯塔里,”她的声音带着梦幻般的憧憬,困意和兴奋交织着,语速越来越慢,像在编织一个甜美的梦境,“我小时候常偷偷跑去那里…看海…崖下有片小小的海湾,沙子是黑色的,像碾碎的暗影水晶…退潮时,礁石上会留下很多发光的海藻…像星星掉进了海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被浓重的睡意包裹,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
“嗯,就住灯塔。”我低声应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柔顺的金发,感受着那丝绸般的触感缠绕在指尖。
她不再说话,只有平稳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宣告着沉沉睡去。环在我脖子上的手臂也慢慢滑落,软软地搭在我的腰侧。
幽光苔藓在壁龛里无声地吐纳着微弱的紫晕,将相拥的轮廓温柔地包裹。窗外,幻羽堡沉寂在深沉的午夜之中,只有遥远塔楼卫兵换岗时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如同夜的低语。肩胛下的旧伤依旧散发着冰冷的余韵,像一枚深埋的诅咒,时刻提醒着深渊的凝视和权力的重负。
但此刻,怀中的温暖如此真实,带着泪水的微咸和她独有的冷冽芬芳。那关于暗影之海的约定,像一颗被点亮的星辰,坠落在我们之间,在沉重的现实罅隙里,投射出一片短暂而纯粹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微光海域。
我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熟睡的爱人拥得更紧,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渊的寒意与蜜月的微光在黑暗中无声交织,如同暗影之海永恒的暮色,沉静,深邃,却孕育着无人知晓的、磷火般闪烁的希冀。